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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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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父亲不动,推了一把,然后把所有的食物都扔了出来。暖水瓶碎了,馅儿饼、油饼、馒头和牛羊肉滚了一地。角巴说:“还躺着干什么,快起来走,不走的话连你也会送去生别离山。” 他走了,扶着米玛,拉着日尕和米玛的老马。 父亲望着他们的背影,几次想冲过去拉住他,但又使劲跺跺脚,止步了。角巴把米玛扶上了日尕,自己骑上了那匹老马,缓缓地走去,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父亲张张嘴,真想喊一声:你去牧马场的结果呢,到底人家愿不愿意?但从嘴里流出来的却是酸涩的眼泪。角巴把日尕骑走了,那意思就是绝交,连最初的友谊也可以忽略不计了。父亲突然有些后悔:在草原人的意念里,生别离山就是地狱,怎么可以把活生生的人送往地狱呢?一去就是鬼了,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一个病人只要老老实实待在生别离山,就还会有来世,甚至很可能是赎罪带来的好来世,但只要一走出生别离山,就会得到永无来世永生地狱的惩罚。以后父亲还会知道,“生别离山”的名字取自藏医祖师宇妥·宁玛云丹贡布所著的藏医药百科全书《四部医典》,里面对麻风病的形容是这样的:“见之恶心思之觉恐惧,闻之愁烦自身见自尸,此生亲属大小生别离。” 远处,尘烟正在升起,如同一条黄腾腾的巨龙滚地而来。裹在尘烟里的救护车像是在逃窜自身制造的掩埋,拧来拧去地走着。一阵大风吹过,所有的掩埋瞬间消失了。母亲和张丽影从车上下来,脸上带着疲倦和晦暗,神情严肃得像是罩了一层没有光亮的生铁。母亲让张丽影带着大院医生和司机去县委食堂吃饭,自己来到诊室,坐下来望着窗外发呆。父亲进来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怎么样?” 父亲说:“牧马场到底是什么意思,得问角巴。” “我在半路上见到他,下车跟他打招呼,他不理我。” “不理就是没有任何结果。你呢?生别离山你进去了?” 母亲摆摆手:“进去了,作为一个医生,我没脸看下去,更没脸说出来,我恨不得把病人再拉回医院。” “那就不说啦,你冷静冷静,该干什么干什么。” 沉闷的日子里,气候也来帮忙,好长时间不下雪,草原干燥得一点就着。枯草在风中点头哈腰,竟是向着灾难的,是牧人迁徙时没有灭尽的炉火点亮了夜空,一烧就是两天,站在沁多县医院前的空场上,能看到红焰和黑烟在天地间狂歌狂舞。果果从州上闻讯赶来,了解受灾的严重程度,却首先来到医院向张丽影报到。张丽影不仅扯了他的后腿,还扯了他的后腰,先是埋怨道:“你多长时间没来了?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进来吧,我值班,陪陪我。” 果果跟着她走进她的诊室,轻车熟路地给火炉添了牛粪,提过铝壶来要烧酥油茶。她扑到他身上:“你说过,你就是我的酥油茶,天天喝不烦。” 他笑笑,过去检查了一下门,看划得死死的,过来老鹰捉小鸡一般抱住了她。等他准备离开时,火好像已经灭了,外面漆黑一片。 张丽影问:“什么时候再来?” “想来的时候就来啦。” “你也别太为难自己,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管你的是才让州长,不是王石书记。” “谁管我也管不了我的心,我的心就在你这里。” 他说着低头撞了撞她的胸脯。她摩挲着他那一头天然而浓密的卷发,突然流出几滴泪来:“就凭有了你,来沁多县也值了。” 有人在外面喊:“张医生,那个生孩子的女人肚子开始疼了。” 张丽影穿好衣服出去了,回来时果果还等着她:“你怎么还没走?” 果果喝着酥油茶说:“舍不得走啊。” 过去了半个月,索爱院长突然打来电话:“苗院长你最近忙不忙?” “能忙过你们大院十倍。” “睡不睡觉?” “睡。” “做不做梦?” “你问这个干什么?” “梦到过我没有?没有的话我就挂啦。” “挂吧,病人还等着我呢。” “没见过连好消息都不想听的人。” 没等母亲再说什么,他哇啦哇啦说起来:本来牧马场要在州上盖办事处和宿舍,现在不盖啦,打算收购州医院现成的楼。才让书记和他都巴不得,楼是闲置的,变成钱多好。但是牧马场有个条件,卖楼的钱必须投资给沁多县医院盖大楼,不然就不买。母亲听着,顿时变成了一个小姑娘,边跳边说:“太好了太好了。” 索爱又说:“才让书记很奇怪,为什么非要指定在沁多县盖楼?他们说牧马场的人经常在分院看病。有没有这事?” “有有,肯定有。” “怪不得。” 索爱接着又说起一件事:牧马场买走了三座楼,用这些钱在沁多县盖一座大大的五层楼可能花不完。 才让州长的意思是,最好挪出一部分钱来,在县医院旁边再盖一座可以疗养的小楼,专门接待州上的领导,其实就是接待他。母亲问:“这得挪走多少?” “最多十分之一吧?或者不到。” “行啊。” 母亲爽快地说。完了她撂下电话就朝外跑,跑到小卖部门口喊:“强巴,强巴。” 父亲蹿了出来:“什么事这么急?” 仰头一看,下雪了,哗啦啦地下着,好像雪花的重量突然增加了,体形也大了,带着急速飞翔的鸣叫和勇猛落地的呐喊,已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母亲回望着积雪中自己的脚印,心说刚才怎么没发现?又看看天上密实的雪幕,嘴角一弯,笑了。这是多少天以来,父亲从她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笑容。 钱很快打到了县医院的账上,建楼地点正在确定,去西宁联系设计和工程队的李医生明天出发。父亲和母亲同时想到了角巴,应该告诉他:你把事情办成了。父亲说:“我去找找吧。” 他在小卖部主任顿珠那里请了假,骑上角巴的枣红马,先去了州上米玛住的小院子,后去了角巴家经常驻牧的地方,见到了卓玛和索南,却没有见到角巴,又去学校向桑杰打听。桑杰说角巴来找他借过钱,他带他去畜产品站让会计支了些,问他要去哪里,他不说,骑着日尕疯奔而去。父亲失望而归:这个角巴,做了这么大的好事就像吹了一口气,转眼就声息全无啦。很快举行了奠基礼,才让州长前来剪彩,开挖地基的炮声轰轰响起,推土机和铲车一起上阵。 父亲和母亲再一次想到了角巴,他要是能来看看该多好。父亲说:“我再去找找。” 还是原来的路线,找了一个星期没找到。父亲皱着眉头寻思:是不是去了米玛的老家?就是不知道她老家在哪里。施工从春天开始,夏天过去时,五层的主楼和两层的疗养楼已经起来,接着就是安装管道和门窗、粉刷油漆、修整院落。沁多虽然是全州最温暖的地方,但冬天也是无法施工的,必须在大雪飘来之前结束工程。工人们开始挑灯加班,医院大楼一天一个样。 父亲和母亲又一次想到了角巴,他是大功臣,新医院启用时没有他就太遗憾啦。父亲说:“眼看要入冬,总不能还在外头流浪吧?” 他又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母亲一见父亲一个人回来,就打了个冷战,说出了一句她一直想说却没说的话:“他们会不会去了生别离山?” “不会吧?角巴又不是傻子。” “就怕米玛要去,他不得不跟去。” 父亲倒吸一口冷气:“我恐怕得去看看啦。” 母亲说:“我带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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