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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第24章

  回到麓城,我推开家门,赵平平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眼睛望着门口,好像已经望了很久一样。看见了我,她还是那样端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我说:“你怎么了?”她说:“我怎么了?”又说:“我等你啊!”我说:“我没有觉得自己有那么珍贵。”她说:“我不等你我又去等谁?”又说:“辛苦了这么几天,也有点收获没有?”我说:“有收获啊,看到了一些人,也看到了一些事。”她说:“什么人?什么事?你说具体点好不好?”我说:“要说具体也没有什么事。你那个具体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实际的事,掉在地上砰砰响的。”我说:“一百块钱掉在地上它不响呢。”

  我弯了腰,伸出右手,手掌贴着地面飘了一下:“它不实际吗?”她说:“聂致远你是读过博士的人,斗杂嘴我肯定斗你不赢。我是说我们家里总要有个人在进步,我是一个女生,我一个编制都争不到手,你要我到哪里去进步?我才读了几句书?我又没有一个好爸好妈好哥好叔,好堂兄好表兄,连好表兄的堂兄和好堂兄的表兄都没有,怎么去跟别人拼?我只能靠你。其实我靠不靠你,我都没有关系,我养自己反正是养得活的,可是谁来养你的儿子呢?”她在腹部拍了一下,又拍一下:“他,他,他马上就是一个人了。”

  这话戳到了我柔软的痛处,我说:“我想我还是能搞到钱的,我暑假到下面多上几次课。”我们学院在下面的市县办了十几个自考班,出去讲一次也有几十个课时的工作量,能赚一千多块钱。赵平平说:“人家搞一个优博就是几十万,搞个国家项目就是十几万,评个奖就是几万,你几百几百地赚,这一根筷子伸到锅里,你什么时候才挑得起一碗饭,你?”我说:“总比不挑要好一点吧!”她说:“那何时能翻身哦!那几百块钱我不稀罕,你待在家里多写几篇文章,早点评个副教授,那不好点?”我说:“你以为文章那么好发的吗,现在?”她说:“所以我问你出去有点收获没有!那些人的马屁你也拍一下呢!”

  我说:“现如今马屁是那么容易拍到的吗,你以为?再说我也不是那样一个人。”她说:“这个世界你看清了没有?有些事你去搞了没人说你坏,不搞没有人说你好,可搞不搞对自己那就大不相同呢。蒙天舒的优博怎么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有谁说他不好?领导都表扬他,重奖他,你比他傻吗?”

  我说:“我脑袋没人家那么尖,不能到缝隙中间挤啊挤,挤了我脑袋瓜疼。”她说:“现在什么世界,你不挤难道还有一个空间等着你慢慢踱过去,从容优雅地坐在那里?谁不是挤啊挤,挤出来的。你不挤那我……我们家里就很挤,用钱要干抹布挤出水来,这就是我过的日子。我就算了,你的儿子呢,也算了?你这个人不适合结婚。”

  赵平平把话说到这个分上,我就无话可说了。说实话我真的对不起她,我读博三年,她就这样等了三年,期待了三年,可博士毕业了,她的期待基本也落了空。落空不是最让她焦虑的,她最焦虑的是看不到希望,连我也看不到希望在哪里,又怎么进步。一个男人,他不进步,这个家就像一条船搁在浅滩上,远远近近的江水都看得见,可就是动不了。我说:“慢慢来吧,慢慢来吧。”这话空空洞洞,一点接地气的感觉都没有。她说:“你看我几件好点的衣服,都是别人淘汰了拿给我的,鞋子也是别人嫌过时了送的,我就盼着哪天你带我去买件像样点的衣服,让我在同事那里也有句话说说。我总不能穿着别人的衣服说什么吧,那我就只能沉默是金了。”

  赵平平说的那个别人,是她的闺密高娟娟。高娟娟跟她同一年大学毕业,进了白沙小学。她上课不怎么上心,被谭校长停了上课资格,去负责学生的安全工作。她每天就在五楼的一间小房子里遥望学生的情况,哪里有学生打架了,或者有陌生人出现了,就在广播里通知老师到场处理。这样过了一年,她忍无可忍,对前途完全绝望,一天几次向赵平平诉说自己的沮丧和悲哀。

  谁知命运忽然有了重大转机。她的一个堂兄,在教育部什么司当科员的,这时升了科长,跟随处长来麓城检查工作。市教育局熊局长请客,堂兄把她叫去了,在宴席上说了一声“拜托”。她堂兄也许是随口说一句,但市教育局就像接到了圣旨,马上指示白沙小学重新安排她的工作。谭校长马上把高娟娟调到校办公室,半年后考上了编制,提为办公室副主任。这是我考上博士那一年的事。当时赵平平跟我重修旧好,遭到她激烈反对。说起来她对我也没有偏见,不过是为赵平平好,要她无论如何也要找个当官的,哪怕是个科长。赵平平把她的想法告诉了我,被我嗤之以鼻,说:“我一个博士还比不上一个科长?她脑袋灌了水又被门夹坏了,你脑袋也被门夹坏了吗?”我的自信给了赵平平以信心,她就没有听高娟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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