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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我走过去说:“罗主编呢?我想跟他说说论文的事呢。”他往前面一指,怒气冲冲说:“你狠一些,你去说,看你去说!”我故作惊异地望着他,他连忙说:“对不起,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你……你去说也说不上。什么人啊!”手往前面一指,“说他们呢,什么人啊!”

  很晚了张维到我房间来,进门说:“我们学校花了几十万办个会,这钱有一半是为你们那个蒙老师花的。我们搭了这个平台,在台上跳舞跳得最欢的就是他。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应该向他学习。君子不言利,那是古代的君子,现在是市场经济,适者生存。我看他很快就会在《历史评论》和《中国思想史研究》上发文章了,国家社科项目也快了,正教授也是捏着指头数日子的事了。”

  我说:“从理论上来说,真的应该向他学习,不学的话,那就看着人家在聚光灯下跳舞,自己可能连在旁边伴奏的机会都没有。事情看都是看得清的,谁傻?就是做不出那个样子啊!”他说:“做不出就替别人伴奏吧,那有点惨,所以做不出也得强迫自己去做。要主动出击,出击!”他右手握拳往前一击,又一击:“出击!像李白那样躲进终南山,想等皇帝公主来发现自己,那是古代的故事。”我说:“怎么强迫啊!不强迫自己吧,也没有什么理由,一定要给自己找个理由,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心里它不愿意。除了这个理由,难道还会有人来说你的好?无人见证。”

  他说:“开个会吧,这是学术活动,开着开着就变味了,‘学术’这两个字变成形容词了,‘活动’才是主语。”我说:“像我这样不会搞学术活动的人,将来恐怕真的只能当个伴奏的人了。”又说:“我想着自己拼命把学问搞好,难道真的就出不了头?我还是抱有一点希望,不然就太没有希望了。不但我没希望,连学术也没有希望了。”他说:“还是理想主义,害怕真实。那除非你真的把自己搞成了冯友兰、郭沫若。”

  我说:“我还是抱有一点希望,这是对学术的一点信念。如果这点希望都没有,那我可能真的就真的没希望了,完全彻底。”他说:“这个完全彻底真的可能是完全彻底呢,可能还要把‘可能’这两个字去掉。”

  两人盯着电视看了一会,他忽然问:“现在经济情况怎么样呢?”我想说“糟透了”,又想要点面子,就说:“一般。”又补充说:“太一般了。”他说:“想不想赚点钱?”说到赚钱我心里亮了一下,想象着有一堆红票子堆在眼前。又想起早几天赵平平告诉我她又怀孕了,当时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询问,让我想到了自己承诺的那三万块钱。我说:“麓城不比广州,没有钱遍地打滚。”

  他说:“那是想象中的广州。”又说:“有件事本来不想跟你讲的,犹豫这两天还是讲了吧。我今年在省教育厅申请到了一个重点课题,关于广州这个城市的文化发展史,有五万块钱。最近我这个人心态很浮躁,沉不下心来写。能不能就请你帮个忙写了这本书,经费全部归你,五万!书归我去出,要赞助是我的事,稿费也全部归你。我也就挂个名,把课题结了。”又说:“有的是人想接这趟活,我不相信他们,怕写出来不像个东西,把我的名声败坏了。”我笑一笑说:“你就那么信得过我?”他说:“那当然,我们是属于那种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的。”

  这个建议我本能地非常抵触,用自己的才情去帮别人写书,这让我的自尊心难以接受。可想到赵平平,还有那五万块钱,心里又犹豫了。我实在是太需要这笔钱了。我忽然对“雪中送炭”这个成语产生了有体温的感受,五万块钱,红红的一堆,那是冬天里的一盆炭火啊!我说:“五万块钱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呢,不过广州这个城市我真的很生疏,没有情感体验恐怕写不好。”他说:“材料我那里一大堆,你搞个文化史的构架把它填进去就可以了。”我说:“让我想两天吧。”

  那两天我在山上没心情看风景,也不再去想怎么与那些名刊主编接近。我把张维的建议在心中反复思考。为了几万块钱写本书,这事我以前也做过,这一次却特别地别扭。如果是一个老板请我写传记,那我挑明了奔钱去的,一场交易两相情愿,自尊心并不感到难堪。可这次要以学问的名义,学问也能拿来交易,这让我很难接受,觉得辱没了学问,也辱没了自己的职业。

  有人告诉我,张维最近搞到了一个更大的项目,就是为哪个市的市长写传记,有三十万。看来他是知识转化为生产力,奔大头去了。这让我心里更堵得难受。可是,钱啊,钱啊,诱人又逼人的钱啊!有了这笔钱,生孩子前前后后的问题就都解决了。你说这钱是个老鼠屁,老鼠屁都不值,那是不行的。我没有这种豪迈,真的有,那也是矫情。可是我最后还是下了决心不接这一趟活儿,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唯一的理由就是心灵的抗拒,不愿意。这不是理由,可又是最充分的理由。为了这个理由,也许我得做好准备,接受那样的命运,不但没有在聚光灯下跳舞的可能,连伴奏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就要下山了。下午张维问我想好没有。我说:“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他说:“好的,好的。”气氛有点尴尬,他就叫着别人的名字,跑到前面去了。

  我独自在山路上走着,忽然发现小溪对面的悬崖上有一朵耀眼的花,红硕地开着,孤独地开着。我跨过小溪,抬起头看那朵花。这是一株无名的花,矮矮的,生长在岩石的缝隙之中,只有一朵花,在这深山独自绽放。它就是它自己,它为自己绽放,并不在意是否有人欣赏。它开得这么饱满,这么鲜活,内敛孤傲,却无意向世界宣示。我踮着脚,轻轻摸了摸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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