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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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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娟娟的堂兄后来升上副处长,带了几个人来麓城视察。熊局长宴请时,高娟娟又去了。不久之后,高娟娟当了校办公室主任,年初调到市教育局办公室。去之前清理衣物,好多东西都给了赵平平,有两件衣服连标牌都没有剪下来,几双鞋也是没穿过的。我问赵平平,就算她在学校办公室工作,怎么这么有钱?她说,买东西开的都是文具的发票,全报销了。我说,领导怎么会签字?她说,领导怎么会不签字? 高娟娟发达了不忘旧情,经常叫司机接赵平平去聚会。她谈了一个男朋友,关系有裂痕了就叫赵平平从中调解。高娟娟把信息写好发过来,“她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孩”“我从没看到一个有成就的女孩像她一样痴情”等等。要赵平平以自己的名义转发过去,有时候一天要转十几条。她后来又来白沙小学几次,谭校长站在校门口等着迎接,车到了就示意赵平平前去开车门,又趋步上前,满脸堆笑说:“欢迎市局领导来检查工作。” 高娟娟命运的逆转,唯一的原因就是她的堂兄在北京当了一个官。一个副处长,在北京硬是不算什么,可他几句话硬是彻底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我不服,那也得服,因我不能睁着眼对眼前的事实装作看不见。有几次当赵平平说起高娟娟如何如何,我说:“她有什么本领,她就是有个堂兄当了一粒绿豆官。这样的人,基本上就是长在社会肌体上吸摄营养的一个毒瘤。” 赵平平说:“这个世界多少毒瘤,谁割它呢!我也想成为那个瘤子,我能吗?那也是她的本事!这点本事我想有,我有吗?有人罩着她,那她就不一样了,我到哪里去找个人罩着我呢?”我说:“她那么能干,你要她帮你把编制搞定嘛,她帮了你吗?”她说:“那等她堂兄哪天又升了官,她也跟着升上去了,也不能说她就搞不定这个事。我就恨不得她那个堂兄明天就当了教育部部长。” 高娟娟的事情给了赵平平很大的刺激,生活上要向她看齐。赵平平说:“我是一个女人,我要活得精彩点,你千万别跟我讲大道理,那我是听不进去的。看着别人过得好,自己过得不好,那心里就像猫爪在抓似的。如果别人的儿子过得好我儿子过得不好,我心里不但有猫抓,还有刀在割。我不知道自己还有点希望没有?”她希望我别教书了,到机关去工作。她说:“我以前把博士看得太神秘了,现在看来还是有个位子实惠一些。你到政府部门去有学历的优势,当个科长总会有机会吧!”我噘起嘴说:“高娟娟当科长,我也跟在她后面去当科长?我实在没有办法那么小看自己。”她说:“小看还是大看,那不是嘴巴说的,我明天去买几千块钱衣服,把文具的发票开回来,你帮我报掉,我肯定大看你,大大地看你。” 要我看得起高娟娟,那不可能,可她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这是事实。这个事实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噎得我要窒息。我忽然对赵平平产生了一种厌恶,以至憎恨,说:“一个女人要能够安心做一个平凡人,安心过平平凡凡的日子,有那么多欲念是很可怕的。”她马上说:“你得让我够得上一个平凡人,过得上平平凡凡的日子啊!我过上了吗?” 我说:“我就是这个样子,你要找那么精彩的生活那你去找,我就这个样子。”她说:“我没有想过你会是什么别的样子。”又说:“那我明天到医院里去。”我说:“去干什么?” 她说:“你说去干什么?我自己过着不像生活的生活就算了,我不想让别人也过这种不像生活的生活。”我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把孩子做掉。我知道她不会那样去做,她对这个没有出生的孩子寄托了太多的期待。可我也不敢说一万个放心,万一有个万一可怎么办?我说:“你发疯吧,你不想想自己多大了?奔三了呢。流了一个再流一个,就会习惯性流产!”她说:“没有总比看着他受苦好吧?别人的崽都是金枝玉叶,我的崽是残枝衰草,要我看到这个场面,我还不如把自己的眼珠子给抠掉。” 赵平平把话说到这个分上,我彻底无语了。她实在是应该得到理解。这样想着,我心中的那点憎恶消失了,对她产生了一种爱怜,以至歉疚。生存就是生存,这是人生的根本,也是人生的底线,在这个底线后面并无退路。人得活着,好好活着,活着是硬道理,好好活着更是硬道理。这样想着,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去做。唉,再往前想,既然一切都终将归于寂灭,在时间的深处化为乌有,那么对具体的个人来说,绝对的终极并不存在,自己眼前的欲求就是终极。蒙天舒不是说过,地球的中心在每个人自己的屁股下面吗?一个人越是意识到了时空的无限性,就越是要承认世俗人生的合理性。 这样想着我有点后悔前几天拒绝了张维的建议。把他的课题接过来做了,五万块钱到手,就解了自己眼下的饥渴。我想着是不是给他打个电话,再把话说转回来。犹豫了两天,我在手机上翻到了他的号码,准备按键的时候,非常明确地感到了内心的抗拒。广州的文化史,这不是自己想做的课题,太别扭了。拿自己的才情去为别人脸上贴金,这也不是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太委屈也太伤自尊了。我的拇指离开了手机的按键,我看见了细小的汗珠贴在按键上。唉,要说欲求才是真正的真实吧,这种抗拒就是真正的欲求,也是真正的真实。 那几天我偷偷地观察赵平平,生怕她真的发了癫去医院。看着她每天都在翻看那本《育儿大全》,就放了心。她正在精读这本书,重点的地方就用红色的笔画了记号。我发现她把每一页每一行基本上全画了记号,觉得好笑说:“这全是重点你还画什么呢?”她说:“第一遍看不是重点,看第二第三遍觉得还是重点,就画了。怎么谁规定了不让画这么多重点吗?” 我说:“读书有这么认真,你也考上博士了。”她说:“这不是书吗?”拍一拍那本书:“博士?原来还觉得是那么回事,现在才看清也就是那么回事了。”我越是放心,就越是觉得对不起她,也对不起还没出生的孩子。我的责任重大,我要努力。我想起陶渊明有五个儿子,他居然敢辞了官回家当个农民。他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有多么重大,他也为儿女忧虑,可是他还是辞了官。在冥想中,我感到了他内心的强大与悲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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