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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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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嘉露出一丝笑意:“但五岭天险,汉军打算如何突破?”庄助嘴角微微一颤,这可问到痛处了。吕嘉道:“打,汉军打不过来;不打,上朝的权威丧尽。对贵朝来说,一旦开战就是两难局面,所以最好还是防患于未然,方为上策。汉使此来南越,不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吗?” 他把大汉的困境分析得一清二楚。庄助一时寻不出破绽,便问道:“那你们要我如何?忍气吞声吗?” “国主称帝,土人必然坐大,绝非你我所乐见。在这件事上,尊使与老夫目标相同,只要你我里应外合,必可说服国主,挫败称帝之议。” 吕嘉把双方立场摆得清清楚楚,庄助摸了摸下巴,只可惜自家须髯还未留成形,捋起来总少了几分洒脱。 吕嘉见他不吭声,生怕这家伙年轻气盛,不愿妥协,又多恭维了一句:“昔日陆贾陆大夫出使南越,只凭一番言辞便说动先王,自去帝号,奠定了两国几十年修好之基。庄大夫年少有为,决断明睿,未来成就不会输于陆大夫。” 庄助笑起来:“我可比不了陆大夫,如今连番禺城都没办法进去,纵然想帮吕丞相,也是有心无力。” 吕嘉见庄助开始谈起条件,知道有希望,顿时如释重负。他看了一眼外面:“再过数日,恰好就是武王三年忌辰。南越王将会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前往白云山的先王墓祠设祭奉牌,祈祷一夜再返回番禺,大使不妨同行观礼。” 庄助眼神一亮,这确实是个绝妙的安排。白云山就在番禺城外,他身为汉使,拜祭赵佗乃是应有之礼。祭祀次日,顺理成章地同南越王一起返回番禺,届时走中门也就名正言顺了。 吕嘉不失时机道:“如果大使没意见,我就去安排。等大使顺利进了城门,见到了老夫的诚意,再议不迟。”庄助满意地点点头,吕嘉考虑得面面俱到,他实在没什么可添加的。吕嘉见汉使同意,也很高兴:“你们先在这船上安歇,至于居中联络之事,就交给黄同好了。他做事情,两边都会放心。” 说到这里,吕嘉的眼神一闪。庄助知道,这个老家伙早猜出黄同被自己要挟,索性放手任用。果然能身居高位者,都不是寻常人。 庄助思忖片刻,沉声道:“我需要最后确认一下,你们秦人对于大汉与南越的关系,到底持什么态度?”吕嘉一拍胸脯,语气慷慨激昂:“秦人一向秉承先王八字方略,只想一切维持如旧,别无他求。” 听到这明确无误的承诺,庄助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起案面来。 吕嘉的话,不必全盘相信。但秦、土两派围绕“称帝”而大起矛盾,应是确凿无疑。他这一次来南越,背负着凿空五岭的任务,“凿空”未必真要凿穿山岭,击破人心也是一样的效果。如今两派闹得不可开交,倒是个绝好的分化之机。 “好,就依吕丞相所言。” 两人相视一笑,互施一礼,一桩大事就此议定。吕嘉明显放松下来: “等一下大使好好品尝一下嘉鱼的味道,静候佳音便是。”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船舱外面,却迟迟不见菜端上来,脸上略带困惑。嘉鱼无论烹还是煎,应该不至于耗费这么久才对。 两人浑然不知,此刻在庖厨里,大汉与南越国正进行着另外一个层面的对抗。 船灶呼呼地冒着火光,灶上搁着一尊盛满水的三足铜鬲,蒸汽向上翻涌着,把鬲上架着的一具陶甑笼罩在云雾之中。唐蒙和黄同并肩蹲下,死死盯着不断被蒸汽掀动的盖子。 陶甑里面,并排躺着两条嘉鱼。两条长短几乎一样,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有微妙的不同:右边那条的鱼鳞似乎没刮掉,左边那条下面多了几根白色的东西。 守在灶前的两人偶尔会对视一眼,眼神里尽是恼怒。怒意之深,简直比他们在大庾岭前那次生死相搏还强烈一些。之前他们俩刚一进庖厨时,气氛还算和谐。黄同建议说七月嘉鱼不够肥,煎之不美,不如清蒸,唐蒙从善如流。可一到杀鱼的环节,两人却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因为唐蒙发现,黄同杀第一条鱼时,居然没有刮鳞。他大为愤怒,说杀鱼怎么可以不刮鳞?黄同坚持说岭南从来都是这种做法,还语出讥讽:“今天在番禺城门前受辱,都没见大使你这么激动……” 唐蒙实在无法容忍,抢过另外一条嘉鱼,说别糟践东西了,亲自撸起袖子处理。一刮之下他才发现,这嘉鱼的鳞片居然是在鱼皮下面,看来是岭南人手笨不会处理,只好带鳞吃下。 他在番阳县做县丞好多年,那里背靠彭蠡大泽,鱼类甚多,杀鱼经验很是丰富。只见唐蒙手里小刀上下翻飞,把鱼鳞一片片挑出来,然后开膛、挖腮,去净肚内黑衣,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他还削了几小根甘蔗,搁在鱼身下方。 黄同忍不住:“好好的嘉鱼,怎么要用甘蔗铺底?”唐蒙眼皮一翻: “我们番阳从来都是如此。”黄同没吭声,但呼吸明显变得急促,显然无法接受。 “在大庾岭前被俘时,都没见黄左将你这么委屈。”唐蒙不失时机地嘲讽了一句。 好在两个人的其他厨序都差不多,无非是放些葱白、姜丝,再淋入一点稻米酒。一俟铜鬲里的水开,便把两条嘉鱼放入陶甑开蒸。 随着水声咕嘟,庖厨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只听得到滚水的声音。黄同不动声色地将左手大拇指按在右腕上,而唐蒙则偷偷瞄着窗外的光线角度。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计量着时辰,因为这对蒸鱼来说至关重要。 水面上一只白鸟振翅飞过,迅速掠过船边。两个人几乎同时身形一动,齐声说差不多了。黄同快了一步,顾不得蒸汽烫,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 只见甑内两条嘉鱼并排躺在陶盘里,俱是通体白嫩,软玉横陈。一股蒸鱼特有的清香,缭绕在四周,令人食指大动。 唐蒙拿起一双竹筷,先伸向黄同那一条。他本以为鱼身没有刮鳞,口感必然欠佳,可谁知一入口,那鳞质变得微脆,与鱼肉相得益彰,味道意外地奇妙且带层次。唐蒙细琢磨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嘉鱼腹部自带膏脂,一蒸之下,油花层层渗出,等于先在甑里把鱼鳞煎熬一遍,自带风味。 那边黄同的惊讶,也不输于唐蒙。他的筷子一触到鱼身,鱼肉竟自溃散开来,只见肉色如白璧无瑕,看不到半点血丝或杂质,只在表面浮动着一层浅浅的油光。他夹起一块送入嘴里,几乎是迎齿而溃,立时散为浓浓鲜气,充盈于唇齿之内。他之前愤怒,是担心甘蔗的甜腻会破坏鱼鲜,没想到蔗浆蒸开之后,甜味几乎消失,反而有了提鲜的妙用。 两人把两条鱼都品尝了之后,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良久唐蒙方开口道:“看来阁下不去鱼鳞,是‘因鱼制宜’,颇有道理啊……” “我们南越盛产甘蔗,居然没人想到,这东西也可以烹鱼。”黄同也感慨道。 适才那点“血海深仇”,就此烟消云散。唐蒙看看盘中两条残缺的嘉鱼:“都动过筷子了,这样的菜端给两位贵人不太合适,还剩一条,另外烹过吧。”黄同立刻点头:“对,对,咱们再烹一条便是,不去鳞,铺上甘蔗……啊?你怎么知道?” 对方既然说“两位贵人”,自然是识破了吕嘉的身份。 唐蒙起身从水缸里捞出最后一条嘉鱼,笑嘻嘻道:“那老渔民的手背白白嫩嫩的,哪里是常年在江上风吹日晒的模样,身份必然不凡。你适才跟在他后头,嗓门都不敢放开,还不说明问题吗?” “就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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