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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人群里不知谁失声喊了一声:“采生折割!”这一声,路口的围观者如头上浇了一勺滚烫的油,一时哗然。一听这四个字,宋雅面色苍白,身子不由得晃动了一下。

  “什么?”孙希没听清。

  “采生折割。”宋雅的牙膛都在发抖。

  这是个江湖词。说的是有人拐卖幼童之后,故意折断他们的腿脚,或把器官砍成畸形,用来乞讨博取人同情。后来西洋传教士进入中国之后,民间一直流传教士们收养孤幼是为了采生折割。

  孙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这得是多愚昧的见识,才会把防疫工作当成采生折割啊?他正要发出一通感慨,却发现宋雅双手抱着手臂,肩头颤抖,似是勾起什么恐怖回忆来。孙希忽然想起来,宋雅是圣心教会的孤儿院出身,想必是童年经历过类似的暴乱,才如此敏感。

  而此时周围的人群已经彻底乱了起来,因为巡捕们刚刚又闯进了相邻的第三家,连衣服都扔出来。洋人这是打算挨家挨户搜查抓人啊?

  围观民众大部分就住在附近,一见到这阵仗,立刻吓得要回家去救亲人;还有些在附近上班的商号职员、排字工、记者、小贩等,或义愤,或惊惧,或平时就对巡捕房不满,都趁势聒噪起来。人潮涌动,朝着薄弱的封锁线冲击而来。

  印度巡捕见势不妙,策马赶来。他利用高度优势,用棍棒重重地砸倒了前头的三两个人。这个凶狠举动反令人群更为惊恐,前面的想掉头跑回,后面的想上前观望,左边的要躲去右边,右边的要躲去左边,崩散的人群愈加混乱,恐慌如鼠疫一般蔓延开来。

  那红头阿三高声吼道:“这些愚民在做什么?!快把他们赶走!”几个华捕急忙跑过去,挥舞着警棍试图弹压。可即便前方一排的人想退回去,后面的人仍旧朝前面挤去,一层压一层,人群如泥石流一样坚定地溢过木栏,漫过路口,封锁线岌岌可危……

  在这混乱中,孙希被挤得东倒西歪。他想要高声呼吁,可如同一滴冷水落入鼎沸的开水之中,根本无济于事。他看到宋雅双手抱着头原地蹲下,眼看要被汹涌的人潮踩踏,只好拼命用胳膊和肩膀架开几个人,硬是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先离开这里!”

  孙希吼了一声,拉起宋雅的胳膊,闪身躲到路边的海亭后头。海亭是hydrant的音译,即消火栓,公共租界里每隔一百五十米就有一个,状如石亭。他们躲到这后面,总算勉强隔开了人流。

  “仁济今天肯定去不成了,咱们赶紧回总院去报告吧。”

  孙希伏在海亭后头,无奈地说。宋雅还未答话,忽听得尖锐的哨音响起。看来红头阿三发现控制不住局势,请求附近救援了。

  这里距离外滩不算太远,再有半刻时光,就会有大批巡捕赶到。可到了那个时候,四散奔逃的市民早把恐慌散播到更多街区。孙希惊骇地意识到,一场防疫行动,就这么演变成了大骚乱……

  与此同时,远在劳勃生路的方三响,陷入另外一种震惊。

  “革命党?”

  这个词近几年来听得不少,报纸上在说,街头在说,曹主任在医院里也在说,天天耳提面命,严令这些医生不得参与乱党叛乱。没想到,眼前就站着一位。

  陈其美微笑地盯着方三响,旁边刘福彪眼神直勾勾的,万一对方有什么举动,他会立刻出手。方三响缓缓开口:“你是不是革命党,都不会改变鼠疫的蔓延。”

  刘福彪下巴一僵,却被陈其美轻轻摆手拦住。

  “我听福彪说过,先生是个有原则的人。如此最好,我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陈其美拈了一条长凳坐下,眼神一抬。杜阿毛赶紧跑到铺子前头去放风,防止有别人无意闯进来。

  “鄙人毕业于东京警监学校。在日语里面,没有某某医生这种说法,都是唤作先生的,为什么?因为医生可以治疴救人,让一个垂危病患重新健康起来。所以这门技艺最得人敬重。”

  陈其美的口音带着淡淡的湖州味,语速缓慢,每个字咬得极干脆,好似日本武士一刀一刀劈斩下来:“方医生我来问你,人得了病,自有医生去诊治。倘若这国家得了病,又该如何呢?”

  方三响冷不防被问到这么个问题,迟疑片刻方道:“自然也要治才行。”

  “那么谁来治呢?”

  “宣统皇帝?”

  陈其美忍不住拊腿大笑,身子前倾,不得不伸手扶住眼镜框。“他?他和那个朝廷只怕是中国最大的病灶!”他说到这里,眼神又恢复冷厉,“大清已经病了,病入膏肓。外面一群饿狼在撕咬,肚子里还有一团蛆虫在吞噬血肉……”

  “蛆虫只吃腐肉。”

  陈其美略带尴尬地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总之,这一个垂危的病人不可能自愈。总得有位高明的医生给他治疗,驱除身体里的病痛,才能康复。哪怕手段激烈些,治疗过程有些痛苦,也是必要的。”

  方三响沉默不语,厚厚的两片嘴唇紧抿着。

  讲到这里,陈其美跷起大拇指,朝自己一晃:“我们其实和先生是一样的职业。你治人间的病,而我们则是治国家的病。我们的诊治方法,就是把紫禁城里那个病灶割去,变帝制为共和。如此一来,国家方能重获生机,四万万人才能不被外人欺凌。”

  倘若曹主任听到这样的话,只怕会吓得当场晕过去。方三响却沉着面孔,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们?”

  “我是同盟会中部总会的庶务,负责长江流域的革命活动。我适才说的一桩隐秘大事,便是通过青帮渠道,偷运一批军火入沪,为日后起义之用。”

  “同盟会?”方三响一惊。最近几年,同盟会这个名字可谓如雷贯耳,潮州、惠州、防城、镇南、钦廉、河口、安庆……一连串武装起义旋起旋灭,旋灭又再起。没想到如今就连上海这样的重镇,都成了同盟会的目标。

  陈其美不愿多谈这个,只是简单道:“这个英人包探,便是跟踪这批军火而来,被福彪发觉,不得已才拘押在这里。其中利害,相信不必我再多做陈说,先生自然知晓。”

  方三响虽然憨直,人并不傻,如何听不出来他的意思?这么隐秘的事陈其美都坦然相告,那么便再无转圜含混的余地。无论是青帮还是同盟会,都不会容许一个知晓秘密的无关人士离开铺子。

  要么当场加入乱党,要么……

  方三响没料到陈其美看似温和,手段却这么暴烈,把一个医生是否该上报烈性时疫的讨论,直接推成了是否加入叛乱的选择。

  他缓缓道:“无为先生,你可听说过光绪二十年的香港鼠疫?”陈其美先是一怔,旋即摇头:“愿闻其详。”

  “光绪二十年四月,香港暴发百斯笃,死亡人数两千多人,三分之一人口逃离香港。倘若这一次我不上报,上海很有可能会沦为第二个香港。届时莫说起义,只怕整个上海的居民都难以保全。无为先生说要为四万万人治疗沉疴,这是你愿意看到的结果吗?”

  陈其美被反将了一军,镜片后眼神闪烁。刘福彪忍不住道:“你又没有确诊,又在这里瞎讲八讲!”

  方三响把脸转向他:“在那一场香港鼠疫里,以码头传播最烈,码头工人死亡最多。”刘福彪噎了一下,青帮的势力都在各处码头,这医生是明着告诉他,一旦起了疫病,青帮是最大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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