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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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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希这一次,是去位于山东路的仁济医院观摩割症术。沪上各大医院之间,彼此互通声气,经常有些学术交流。仁济医院今日要施行一台胆囊摘除术,邀请同行,红会总医院亦在受邀之列。峨利生医生便把孙希派过去,还带了宋雅做助手。 可他们两个人刚走到云南路路口,前方便被七八个巡捕拦住了,木条栏一挡,行人车辆一概不得通过。一个缠着红巾的阿三在封锁线后骑着白马,沿着路口来回溜达,表情倨傲里带着几分紧张。 福州路这里毗邻外滩,乃是沪上报馆、书局书肆、笔墨文具店集中之地,平日里就极为热闹。巡捕房这一封锁,一会儿工夫便堵着一大堆人,且都是声大嘴碎之辈。一时间人头攒动,颇为热闹。 孙希问一个华捕怎么回事,对方不说,只是威胁似的一晃手里的巡棍,喝令后退。 宋雅自从去了一趟皖北之后,胆量似乎更小了。她怕惹恼了洋人,拽了拽孙希衣袖,小声说:“要不咱们回去吧。”孙希撇嘴说一个印度巡捕算什么洋人,我偏要去问问他,言罢挺直胸膛,用英语冲远处的印度巡捕扯起嗓子来。 华捕吓了一跳,一时间摸不清对方路数,生怕被印捕听了去,只好解释说是工部局下令办事,再多就不知道了。孙希一听居然是租界的最高管理机构工部局,立刻反应过来,这恐怕不是一次简单的执法行动,只好跟宋雅说先等等看。 过不多时,封锁线的后头,路口东北方向传来一阵哭喊声。只见七八个华人百姓从街边石库门的黑门扇后走出,有老有少,还有怀抱孩童的女眷,看起来应该是一家人。这家人哭哭啼啼,惊惧万分,身上衣物穿得仓促,一看就是被强行赶出来的。 一个穿着黑马褂的中年人迈出队伍,用浓重的江苏口音怒喝道:“我乃堂堂举子,上了县衙都是有恩遇的,你们岂能如此……”话没说完,几个华捕棍棒扫过去,登时砸得他东躲西闪,狼狈不堪地退到队伍里。 围观的群众一阵哗然,议论纷纷。这人既然是江苏的举人,想必是闹长毛时举家躲到沪上租界的。当时租界建了好多石门框的小院,专卖给这些逃亡来的士绅。虽说这人在租界居然还要摆举人的谱,未免可笑,可见到他被巡捕当成狗一样赶打,大家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说话间,华捕们把这些人撵到外头。街边早等了三个医士模样的洋人,他们先拽过一个半大少年,先验过体温、舌苔,又检查了一下双腋和腹股沟。少年慌得浑身瑟瑟发抖,不敢动弹。那医士忽然举起一个硕大的赫斯针筒,要往他胳膊上戳。少年“嗷”地大叫一声,却被死死按在地上,哭声震天。 队伍里一个中年胖女人尖叫着挣脱包围,扑过去对医士又撕又咬。医士吓得手一歪,针筒上的针居然折断了。少年扎着半根断针,嗷嗷地朝着孙希这个方向跑来,口中大呼救命。三四个华捕急忙上前,把他扑倒在封锁线前。 这一切皆被路口边的行人看在眼里,所有人都被这小小的惨剧惊呆了。孙希见到那少年的胳膊上流出血来,急忙分开人群,跳过木栏。华捕正要训斥,孙希高声说:“我是医生,他胳膊上的断针必须立刻取出,否则有性命之虞。” 巡捕们的动作顿时一缓。孙希趁机把少年搀起来,转头对宋雅道:“拿个镊子来!”宋雅惊慌得不知所措,直到孙希又喝了一声,她才匆匆打开挎包,却稀里糊涂找了一把止血钳给他。 孙希脸一黑,顾不上训斥她,抄起钳子,小心翼翼地把少年胳膊上的断针夹出来。宋雅这才回过神,掏出棉帕给少年处理伤口。旁边的围观者议论纷纷,都觉得巡捕房行事实在是霸道乖张,即使在租界,也太过分了。 那边的检查仍在继续。那一家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是一针筒子扎下去,然后塞进一辆封闭的马车。那个缠头阿三下马过来,瞪了孙希一眼,把百般不情愿的少年拽回去,塞入马车。 孙希眯起眼睛,觉得巡捕房这个举动实在蹊跷。不似查案,倒像是处理什么烈性传染病似的。他起身走到那红头阿三面前,仰头用英文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印度人先是大怒,舞着棍子要赶走这多管闲事的家伙。孙希只好亮出胳膊上的红十字袖标,这位印捕见是红会总医院,面皮犹带不屑:“这里是租界,你们华界的医院无权过问。” “大清红会乃是国际认可的组织,对于上海公共卫生负有责任。”孙希不失时机又补了一句,“倘若是时疫暴发,可不分华界和租界。” 不知是被这一口地道的伦敦腔震慑,还是被最后一句话说服,印度巡捕的态度稍微收敛了一些,从马背上俯下身子来: “有报告说这里发生了百斯笃,已有一人死亡,必须立刻处理。” “百斯笃?” 孙希听到这个词,不由得一惊。这可比什么赤痢、伤寒、虎列拉可怕多了,怪不得巡捕房如临大敌。印度巡捕捏了捏高高翘起的胡须尖,鄙夷道:“你们中国人的卫生习惯太差,又有很多愚昧的传统,工部局只能让巡捕房出面,尽快完成防疫工作。” 孙希嘀咕了一句“你们印度人又好到哪里去了……”,但他对工部局的做法还是很认同的。鼠疫不同于别的病,它的传播途径是老鼠和跳蚤,必须有强力部门在大范围内统一部署,才能起到效果。至于执行时的粗暴,也是没办法的事。孙希很了解自己的同胞,一方面固执得很,一方面又散漫得惊人,鼠疫可不会坐下来慢慢与你商量。 他过去跟那三位医士简单交谈了一下,得知他们刚才注射的是哈夫金疫苗。在印度,这种疫苗早已得到大规模推广,虽然成功率只有五成,但这是目前唯一行之有效之策。至于马车,则是用来运送他们去隔离的。 搞清楚这些细节,孙希暗暗松了一口气,退回到封锁线后。宋雅问他怎么回事,孙希耸耸肩,说工部局的处置很合乎科学,无可指摘,咱们赶紧回去跟院里汇报,估计华界也得参照租界的做法做准备了。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人群一阵骚动。因为他们看到,两个华捕抬着一个担架从里弄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人,白布盖着——竟然死人了?议论声霎时大了起来。 有的说这是巡捕房在抓贼,当即有人反驳,抓坏人何必要注射药水?一定是西洋出了新发明,来拿中国人做实验。他们见到那一家人被塞进马车,更觉得合情合理。有略通西学的,还言之凿凿,说想必是取了心肝肺腑做化生药引云云。 孙希听在耳朵里,觉得实在荒唐。可周围声浪汹汹,也无法一一去解释。宋雅双手绞着衣角,抖得像只实验室的兔子:“巡捕房这么做事,可是不大妥当……” “周围这些人不懂医学,你还不懂吗?人家的处置没毛病啊!”孙希嘲笑她。宋雅却依旧面带忧色:“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不能先好好说明白吗?非这么硬来,真是吓死人了。” “胆小鬼,你又不是第一天做医生。正确的治疗,才是医生的责任。”孙希对此不屑一顾。 “可总得考虑到旁人的感受吧?” “时疫来势凶猛,哪有时间给你慢慢讲话?就算你讲了话,老百姓信吗?就算信了,他们会照做吗?” 他这一连串反问还没说完,对面又起了变故。 只见一队杂役背着喷壶,冲去空无一人的石库门内到处喷洒石炭酸。另外一队华捕则冲进相邻的一家,又拽出了一家人,粗暴着推出去。一只受惊的母鸡从石门楣底下飞出来,拍动着翅膀,越过慌乱的人群冲到路口,咯咯直叫。 这只鸡短暂地吸引了巡捕们的注意力,队伍中一个小孩挣脱了管制,朝着四马路路口的围观人群冲来,边跑边哇哇大哭。负责注射的医生急忙上前阻拦,从后面抱住他,直接丢进马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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