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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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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其美不动声色:“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四万万人怎么救,我不懂。但这桩时疫的大事,我无论如何也要上报自治公所,绝不隐瞒。”方三响倔强地梗起脖子。 “这不是和刚才一样吗?” 两束凶光从刘福彪的眼里冒出来,可陈其美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上,似乎饶有兴趣:“先生的意思是,只要将百斯笃的情形及时知会当局,其他都无所谓,对吧?” 方三响皱起眉头。确实,这个倒霉鬼恐怕已经发展成了败血症,即使立刻被送回租界医院,也死定了,可被陈其美这么一说,倒像是他对患者置之不理了。他只好补充了一句:“但这位病患有权在死前得到安抚。” 陈其美似乎窥破了方三响这掩耳盗铃的说法,摘下眼镜,轻轻用手帕擦拭一番。方三响觉得他在拖延时间,正要再度开口,陈其美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指头:“两个小时,方医生只要延缓两个小时上报即可。” “你是要等这包探病死?”方三响不忍。 “不,我是要将他转移到相熟的朋友的医院。这样一来,你既不会违背职责,我们也可以扫干净这里的痕迹,不致影响同盟会的计划。” “哪里的医院?”方三响将信将疑。 “女子中西医学院。那里的校长,也是我们的革命同志,叫作张竹君。” 方三响闻言一个激灵,仿佛被电线打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他没见过张竹君,但从姚英子那里听过许多她的事迹,心中天然存着忌惮。 陈其美注意到他的反应,好奇道:“莫非你也认识?”方三响连忙摇了摇头。 不过英子也说过,校长严厉归严厉,却是个正直之人。包探落在她手里,应该能得到人道对待。至于巡捕房怎么看待包探之死,会不会怀疑同盟会,那就不是方三响需要关心的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向自治公所报告。” 陈其美笑了起来:“女子中西医学院的另外一位校长是李平书,乃是上海自治公所的总董。闸北的卫生事务,正是他的权辖所在。即使你不上报,自治公所也会知悉。” 方三响再无言语,就手拿出一张便笺,将病情详细写下来交给陈其美,然后转身要走。陈其美却猛然道:“等等。” 方三响刚刚迈出门槛,闻言停住了,身后传来声音:“方医生,我敬重你是个有原则的人,才如此大费周章。现在我也想听听你的诚意。” 这位乱党谈吐很文雅,可言辞里总带着几丝青帮的痞气。方三响没碰到过这种事,想了半天也只能回答:“你们的事,我保证不说出去便是。”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陈其美满意。这时刘福彪却出人意料地低下头去,小声道:“这个姓方的确实是个有铁腰胆的人,就算不入伙,应该也不会外泄。” 陈其美“嗯”了一声:“这个我自然知道。他若没有铁腰胆,也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的包探跟我们计较。我只是可惜,这样的医学人才当为同盟会所用,未来添加一分力量,便多一分成功可能。” 刘福彪还欲说什么,陈其美已从怀里拿出两本小册子,扔给方三响:“方医生,医一人与医一国,孰轻孰重,你不妨仔细想想看。这些都是治国家之病的药方,你看完若有想法,可以再来找我聊聊——希望我们可以有机会以同志相称。” “同志?” 这对方三响来说是个新鲜词。他走开几步,忽又回头:“无为先生既然在日本读过书,可见过一个嘴角有一大一小两颗黑痣的人?”陈其美愣了片刻,摇头说没有。方三响也只是多年的习惯,随口一问,当即拜别。 离开坐褥铺子之后,他低头去看手里的两本册子。都是麻纸油印,质量颇劣,不过开本甚小,一只手掌便可握住,旁人不易觉察。一册是邹容的《革命军》,一册是陈天华的《猛回头》。封面的赤红色字体边缘锋锐,折角硬直,如数十把剑刃交错而成。 不知为何,一见到这字体,一股莫名的涟漪自方三响的心脏搏出,顺着主动脉激荡奔涌,霎时全身一阵炽热。上一次有这感觉,还是看那一部法国人拍的波将金号叛乱的电影。 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方三响匆匆赶回红会总医院。他按照约定,过了两个小时之后,才踏进院长办公室,将百斯笃的事情汇报上去。不过他隐去了同盟会,只说在闸北的一家铺子里发现有疑似鼠疫患者。 沈敦和敲着钢笔,沉默不语。旁边曹主任疑惑道:“你跑到闸北那边去做什么?”方三响没吭声,曹主任眉头跳了跳,突然醒悟:“哎哟,看你闷声不响的,原来又去跟那帮青皮混啦?”方三响不置可否。曹主任额头青筋暴起,一迭声地训斥起来。 上次那个青帮打手跪在医院前,已经搞得城关内外尽人皆知,怎么这家伙还不吃教训?! 这时沈敦和打断了他的话:“那么病人如今在哪儿?”方三响道:“被铺子里的人送去女子中西医学院了。” 曹主任一听,不由得大惊:“你脑子坏掉了?女子中西医学院在南市,离闸北好远呢,怎么好把鼠疫病患送去那里?”他深知沈敦和与张竹君的恩怨,当面又不好讲,只得借题发挥。 方三响还没作答,办公室的大门砰地被突然推开,孙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曹主任脸色刚沉下去,他便抛出福州路闹百斯笃的消息。 曹主任两只小眼睛霎时溜圆,赶紧转头看向沈敦和。 沈敦和先让孙希把详细情形讲完,然后起身来到贴在墙上的上海市区地图前。他用铅笔先在福州路与云南路之间点了一个点,又把劳勃生路那一间坐褥铺子标上去,然后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陷入了沉思。 “这两个地方同时发现鼠疫,说明半个上海都有可能面临危险,无论是华界还是租界。”沈敦和忽然把铅笔一丢,转身回来,“叫柯师太福医生来一趟,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曹主任有点犹豫:“咱们红会总医院的权限只在华界啊,那种地方……” 不怪曹主任为难,这条劳勃生路的来历,委实有些尴尬。当年公共租界拓展之时,偷偷搞了个越界筑路,从胶州路向西强行伸出去一截,用当时总领事劳勃生的名字命名。上海道台提出抗议,却无力阻止既成事实。所以这条路既算作租界,也算是华界,管辖权颇为含糊。青帮在这里设据点,也是存了两不管的心思。 红会一般只管华界的活动,如果要去劳勃生路的商铺处理鼠疫事,少不得会陷入两方扯皮。 这时沈敦和已经坐回圈椅上:“你们只管医学上的事。至于如何跟工部局交涉,这是我的工作。” 沈敦和既然这么说了,众人只得服从。方三响带回的那管血液样本,立刻被送到实验室去培养检验;曹主任跑去通知柯师太福医生和其他医生,做好应对鼠疫的防疫准备。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之后,孙希发觉方三响有些魂不守舍,还以为他是被曹主任训诫得郁闷了,拍拍肩膀:“屎窟曹的话啊,就当是一瓶硫化氢,闻着臭,开瓶一会儿就散干净啦。” 这是他给曹主任起的外号,因为过于形象,在医院里不胫而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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