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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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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响道:“百斯笃又叫黑死病,没得救。”杜阿毛一把拽住他胳膊:“方医生不要拿腔拿调,要多少钱?我们给你便是。”方三响冷笑:“若我能治得了鼠疫,诺贝尔奖也拿到了。” 刘福彪不知道诺贝尔奖是什么,见他也没办法,语气开始有些不善:“方医生这么急着赶回去,恐怕不只是为了检验血液吧?” “当然。”方三响毫不犹豫地答道,“这个患者的症状,说明这一带的老鼠身上携带鼠疫杆菌,极有可能暴发疫病。我必须向卫生处和租界工部局发出正式警告。” “不可!”“你敢!” 两声断喝,前后不一地在地窖中炸响,然后两只手按住方三响的肩膀,把他从梯子旁边扯开。刘福彪皱眉道:“你一上报官府,我们抓了包探这桩事,便会捅到租界巡捕房去,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大乱子?若放任鼠疫传播开来,整个上海都要遭殃,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大乱子。赤痢的事,刘当家已经忘了?” 这一番话气得刘福彪攥起拳头来,捏了半天,最后一拳捣在木梯子上。杜阿毛赶紧来打圆场:“你看这样如何?这包探的病,我们另请高明。方医生自去告警,只是莫提来过这坐褥铺子,大家装装无事好吧?” “不成。”方三响郑重回绝,“疫情源头至关重要,岂能隐瞒消息?我一回去,一定会把整个经过上报的。” “你要是回不去呢?”刘福彪在黑暗中阴恻恻道。 “你关得住我,却关不住鼠疫。你和我,无非是先死后死而已。” 面对这油盐不进的憨头医生,刘福彪真觉得像老鼠拖乌龟,无处下嘴。地窖里的气息本来就很闷,如今更是快让人窒息。 杜阿毛见局面僵在那里,把当家拽过去嘀咕几句。刘福彪先是眉头一挑,旋即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再轻微地点了一下,转身爬上梯子先出去了。 杜阿毛转头对方三响赔笑道:“方医生,你大人有大量,城砖丢过来,就当拜年帖子。当家的脾气差是因为在办一桩事,老尴尬的。他出去问个话,我陪你在这里聊聊天。” 方三响没再言语,蹲下身去,给那个可怜的包探做进一步检查。杜阿毛张望着地窖的边角,手却在不停地拍打衣袖和下襟,不敢坐下也不敢靠墙。忽然旁边吱一声鼠叫,吓得他立刻跳开来去。 “方大夫,这个百斯笃又是老鼠又是跳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该防着谁?”杜阿毛忍不住问。 方三响对疫病这块一直颇有兴趣,无论丁福保还是经贸兴三郎的相关著作都细细研读过,当即开口道:“在老鼠的体内,带有一种极细小的菌类,细长如杆,因此唤作杆菌。倘若老鼠身上的跳蚤吸了它的血,这杆菌便会跑进跳蚤的消化管里,大加繁殖,以致阻塞。” 杜阿毛听得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似乎被阻塞的是自己的喉咙。 “跳蚤吃不下东西,就会饿,饿了就疯狂地到处吸血,人也吸,老鼠也吸。可它又咽不下去,吸进去就会吐出来,这一吐,就把消化管里的杆菌混着血吐出,顺着它蜇破的伤口进入人或老鼠的体内,这就会闹开鼠疫了。” 杜阿毛听他说得形象,不由得啧啧称奇:“你竟似是亲眼看见。这么说,只要把老鼠搞掉就好啦?” “正是,灭鼠和灭蚤,是扑灭鼠疫最重要的手段。不过这些只能预防,若是得上,便难救了……” 杜阿毛叹息道:“这话倒也没错。我有几个乡下亲戚便是得鼠疫死的,死了都没人敢收尸,真触霉头。哎,你说吃点麻黄,能不能预防一下?” “吃麻黄只能退烧,却奈何不了鼠疫。” “也是,算了,反正老大对麻黄过敏,一吃就要浑身起疹子,出了丑还要怪我们。”杜阿毛哈哈一笑。 正说到这里,那包探似乎神志清明了一些,看到有医生在侧,连连咳嗽着抓住他的手,用英文苦苦哀求道:“救我,救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方三响见他眼窝深陷,结膜赤红,只好默默取出一些鸦片汁灌下去,虽无用,多少能起到一点镇静作用。 这包探不过三十岁出头,还挺年轻的。他灌完鸦片汁之后,嘴里一直喃喃道:“我要回利物浦,我要妈妈,我妈妈……”方三响便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用英文柔声念诵《圣经》里的句子。念着念着,泪水从那包探脸颊两侧缓缓流下。 鼠疫患者的病情每小时都会有变化。就这一会儿工夫,包探腹股沟处的肿块越发红肿,而寒战也来得更频繁。方三响正要再给他灌些鸦片汁,忽然头顶传来响动,地窖的门被拽开,刘福彪探下脑袋,示意他们两个人上来。 方三响不知这位青帮大佬什么盘算,跟着杜阿毛先爬出地窖。一上来,便看到刘福彪身旁多了一个人。这人三十多岁,身材挺拔,虽然鼻梁上搁着一副儒雅圆镜,但脸颊从两侧向下斜收,面如悬刀,鼻胆前突,透出一股锋锐之气。 “方大夫莫要怪罪刘兄弟,此事全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譬解才是。”这人迎上一步,先搀住了方三响的臂膀,手劲却不小。方三响一怔,发现刘福彪和杜阿毛都垂手站在旁边,态度恭谨,心想莫非是青帮又一位大佬不成? 那人微微笑了下,拱手道:“在下姓陈,名其美,字英士,青帮里忝列大字辈。不过方医生不是帮中人,不必按码头规矩,直接叫我无为即可。”方三响没听过这名字,直接警告说再耽搁下去,这包探的病情只怕真的回天乏术。 陈其美瞥了地窖口一眼,苦笑道:“这一场百斯笃,来得委实尴尬。我在做一桩隐秘的大事,绝不能暴露,所以跟先生商量一个两全其美之法。” 方三响冷冷地道:“你们青帮做的事情再大,也不及鼠疫事大。身为医者,我须尽自己的职责。”陈其美见他态度不改,微微沉吟片刻,手臂一挥,似是挡开了刘福彪还未出口的劝说: “方医生是个讲究人,我也不瞒你。我这一桩事,却不是青帮的事,而是涉及革命党的安危。” “革命党?”方三响眼神一闪。 “就是官府文告里的所谓乱党嘛,你怕不怕?”陈其美笑意温和,眼神却陡然锋利,如两柄柳叶刀刺了出去。 就在方三响从地窖里脱困的同时,孙希却被意外地拦在了四马路和云南路的路口。 上海公共租界有几条通往外滩的东西大路,最北端的南京路修得最早,唤作大马路,此后在南边依次修了九江路、汉口路、福州路几条平行路段,本地人习称为二马路、三马路、四马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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