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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李善德强忍着痛,心中直叫屈。自己都俯首认命了,怎么还被说成心思狡黠啊……那文士在何履光耳畔说了几句,后者厌恶地皱皱眉头,把剩下的甘蔗扔在地上,走开了。

  文士过去把李善德搀起来,拍拍他袍上的红土,细声道:“在下是岭南五府经略使门下的掌书记赵辛民。李大使莅临岭南,在下今晚设宴,与大使洗尘。”李善德一阵愕然,自己刚被踏在地上受尽侮辱,这人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来?

  “大使莫气恼,本地有句俗谚,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此乃养生之道啊。”

  “你……”

  可李善德知道,掌书记虽只是从八品官,但在经略使手下位卑权重,轻易不可开罪,只好忍气吞声拱了拱手:“设宴不必了。圣人敕命所限,在下还得履行王事,尽快把土贡办妥才是。”

  他事先请教过韩洄。岭南每年都会有诸色土贡,由朝集使带去京城。如果设法把鲜荔枝归为“土贡”一类,那么经略府就有义务配合了。

  赵辛民怎么会跳进这个坑里,他笑眯眯道:“好教大使知。开元十四年圣人颁下过德音,岭南五府路迢山阻,不在朝集之限。所以这土贡之事,岭南是送不及的。”

  “下官知道,鲜荔枝转运确实艰难。不过圣人和贵妃之所望,咱们做臣子的应该精诚合作,尽力办妥才是。”

  赵辛民当即应允:“这个自然!等下节帅给大使签一道通行符牒,只要是岭南管内,广、桂、邕、容、交五州无不可去之者,大使便可以大展拳脚了。”

  李善德“呃”了一下,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在出发之前,韩洄帮他推演过几种可能。“土贡”只是虚晃一枪,如果经略使不跳进这个坑,李善德正好可以抬出圣人和贵妃借势,让经略府提供经费——他心里一直有个计划,只是需要大量钱粮作为支持。

  没想到这赵辛民滑不溜手,轻轻一转便滑过去了。他表面慷慨,主动开具了五府符牒,却避开了最关键的钱粮。说白了,我们给予你方便,你在岭南爱去哪儿去哪儿,圣人在面前也挑不出错,但运送鲜荔枝的事,我们一文钱不给,你自己晃荡去吧。

  李善德不善应变,口舌也不利落,被赵辛民这么一搅,背好的预案全忘光了,站在原地直冒汗。远远的廊下何履光抱臂站着,朝这边冷笑。这北人笨得像只清远鸡,还妄想把经略府拖进鲜荔枝这摊浑水里?

  何履光的思绪,到这里就停住了。能让一位经略使费神片刻,对一个从九品下的小官而言已是天大的体面。

  李善德悻悻地回到馆驿,看着窗外的椰子树发呆。赵辛民倒是说话算话,半个时辰之后,便送来一张填好的符牒,随符牒送来的还有两方檀香木,说是赵书记私人赠送。他敲打着两块木头,闻着淡淡清香,内心壅滞却无可排遣。杜甫鼓励他在绝境中劈出一条生路,李善德也是如此打算的,还拟订了一个计划。可现在岭南五府经略使拒绝资助,李善德就算想拼死一搏,手里都没武器。

  “算了,本就是毫无成功可能的差遣。你难道还有什么期待吗?”

  李善德在案几上摊开了纸卷,还是听韩洄的吧,沉舟莫救,先把放妻书写完是正经。他写着写着又哭起来,竟就这么伏案睡着了。

  次日李善德一觉醒来,发现纸张被口水洇透。他正要抬袖擦拭,却猛然见一只褐油油的蜚蠊飞速爬过。这蜚蠊个头之大,几与幼鼠等同,与他在长安伙厨里见到的那些简直不似同种。李善德顿觉一阵冰凉从尾椎骨传上来,惊恐万状,整个人往后躲去。

  只听哗啦一声,案几被他弄翻在地,案上纸砚笔墨尽皆散落,那放妻书被墨汁浇污了半幅,彻底废了。李善德一时大恸,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太岁逆行,干脆去问问哪里是珠江,直接蹈水自投算了。

  不料他刚披上袍子,腹部一阵鼓鸣,原来还没用过朝食。李善德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做个饱死鬼的好,便正了正幞头,迈步去了馆驿的食处。

  岭南到底是水陆丰美之地,就连朝食都比别处丰盛。每个客人都会分得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粟米肉糜粥,里头拌了碎杏仁与蔗糖末,再配三碟淋了鸭油的清酱菜、一枚鸡子蒸白果,还有一合海藻酒。至于水果,干脆堆在食处门口,供人随意取用。

  李善德坐在案几旁,细细吃着。既是人生最后一顿饭,合该好好享受才是。只可惜身在岭南,没有羊肉,如果能最后回一次长安,吃一口布政坊孙家的古楼子羊油饼,该多好呀。

  一想起长安,他鼻子又酸了。这时对面忽然有人道:“先生可是从北边来的?”李善德一看,对面坐着一个干瘦老者,高鼻深目,下颌三绺黄髯,穿一件三色条纹的布罩袍,竟是个胡商。看他腰挂香囊、指戴玉石的做派,估计身家不会少。

  李善德“嗯”了一声,就手拿起鸡子剥起来。谁知这胡商是个自来熟,一会儿过来敬个酒,一会儿帮忙给剥个瓜,热情得很,倒让李善德有些不好意思。

  其时广州也是大唐一大商埠,外接重洋三十六国,繁盛之势不下扬州,城中番商众多。这胡商唐言甚是流畅,自称叫作苏谅,本是波斯人,入唐几十年了,一直在广州做香料生意。

  “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跟小老说说。都是出门在外,互相能帮衬一下也说不定。本地有句俗谚,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你们岭南怎么是个人就来这套!”李善德忍不住抱怨。苏谅突然用那只戴满玉石的大手压在李善德筷子上:“先生……可是缺钱?”

  这一句,直刺李善德的心口。他怔了怔:“尊驾所言无差,不过我缺的不是小钱,而是大钱。你要借我吗?”

  天下送客最好的手段,莫过于开口借钱。苏谅却毫无退意,反而笑道:“莫说大钱,就是一条走海船,小老也做主借得。只要先生拿身上一样东西来换。”李善德本来抬起的筷子,登时停在半空。这家伙过来搭话,果然是有图谋的!

  他在长安听说,海外的胡人最善鉴宝,向来无宝不到,今天这位大概要走眼了,居然找上一个穷途末路的老吏——我身上能有什么宝贝?

  苏谅看出这人有些呆气,干脆把话挑明:“昨日小老在馆驿之中,无意见到经略使麾下的赵书记登门,给先生送去五府通行符牒,可有此事?”

  “这……这与你何干?”

  “小老经商几十年,看人面相,如观肺腑。先生如今遇到天大的麻烦,急需一笔大款,对也不对?”

  “嗯……”

  “明人不做暗事。你要多少钱粮,小老都可以如数拨付,只求借来五府通行符牒,照顾一下自家生意。公平交易,你看如何?”

  原来他盯上的,居然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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