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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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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穿过关口时,想起在长安时曾听过一段朝堂故闻。开元四年,张九龄辞官回岭南故乡,交通壅塞不便,遂上书圣人,在大庾岭开凿了一条“坦坦而方五轨,阗阗而走四通”的穿山大路。从此之后,岭南的齿革羽毛、鱼盐蜃蛤,都可以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原。 更让李善德惊喜的是,一过五岭便有一条绵绵不断的浈水,向南汇入溱水,溱水再入珠江,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坐船直到广州城下。 三月十日,在路上奔波了一个多月之后,满面疲惫的李善德终于进入广州城内。出发前鼓鼓囊囊的马褡子,如今搭在他的右肩上,干瘪得不成样子;而那一身官袍,早已脏得看不出本色了。 一算速度,他原本的那点侥幸登时灰飞烟灭。按这种走法,再快三倍,运送新鲜荔枝也不可能。 广州这里气候炎热,三月便和长安五六月差不多。李善德走进城里,只觉得浑身都在冒汗,如蚂蚁附身一般。尤其是脖子那一圈,圆领被汗水泡软了,朝内折进,只要稍稍一转动,皮肉便磨得生疼。 这广州城里的景致和长安可不太一样。墙上爬满藤蔓,屋旁侧立椰树,还有琴叶榕从墙头伸出来。街道两侧只要是空余处,便开满了木棉花、紫荆、栀子花、茶梅与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花,几乎没留空隙,近乎半个城市都被花草所淹没。 他找了个官家馆驿,先行入住。一问才知道,这里凭符券可以免费下榻,但汤浴要另外收钱。李善德想想一会儿还要拜见岭南五府经略使,体面还是要的,只好咬咬牙,掏出袋中最后一点钱,租了个沐桶,顺便把脏衣服交给漂妇,洗干净明天再用。 广州这里的驿食和中原大不相同,没有面食,只有细米,少有羊肉,鸡羹鸭脯却不少,尤其是瓜果极为丰富,枇杷、甜瓜、白榄、林檎……堆了满满一大盘子,旁边还搁着一截削去外皮的甘蔗,上头撒着一撮黄盐。这在长安城里,可是公侯级的待遇了。 他随口问了一句有荔枝没,侍者说还没到季节,大概要到四月份才有。 李善德也不想问太多,他在路上吃了太多干粮,急需进补一下。他撩开后槽牙,风卷残云一般吃起来。酒足饭饱之后,沐桶也已放好了热汤。岭南这边很会享受,桶底放了切成碎屑的沉香,旁边芭蕉叶上还放着一块木棉花胰子。 李善德整个人泡进去,舒服得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只见蒸汽氤氲,疲意丝丝缕缕地从四肢百骸冒出,混着油腻的汗垢脱离躯体,漂浮到水面上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浑然忘了运送荔枝的烦恼,只想化在桶里再也不出来。 一夜好眠。次日起来,李善德唤漂妇把衣袍取来,漂妇却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李善德发了怒,以为她要贪墨自己官服,漂妇叽里咕噜说的当地土话,他也听不懂。两人纠缠了半天,最后漂妇把李善德拽到晾衣架子前头,他才尴尬地发现真相。原来岭南和长安的气候截然不同,天气溽热,衣服一般得晾上几天才会干。 没有官袍可用,李善德又没有多余的钱去买。他只好取出一把突厥匕首——这是杜甫当年在苏州蒸鱼时用的匕首,送给他防身——送去质铺,换来一身不甚合身的旧丝袍。 李善德穿着这一身怪异衣袍,别别扭扭地去了岭南五府经略使的官署里。这官署门前没有阀阅,也不立幡竿,只有两棵大大的芭蕉树,绿叶奇大,如皇帝身后的障扇一般遮着阔大署门。李善德手持敕牒,门子倒也不敢刁难,直接请进正堂。 一见到岭南五府经略使何履光,李善德登时眼前一黑。这位大帅此时居然箕坐在堂下,抱着一根长长的甘蔗在啃。他上身只披了一件白练汗衫,下面是开裆竹布裤子,两条毛腿时隐时现。 早知道他都穿成这样,自己又何必去破费多买一身官袍。李善德心疼之余,赶紧恭敬地把敕牒递过去。 何履光皮肤黝黑,额头鼓鼓的,像个寿星佬。他出生地比张九龄还要靠南,远在海岛之上的珠崖郡,居然能做到天宝十节度使之一,可以说是朝堂之上的一个异数。这样的奢遮人物,蹍死他比蹍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何履光啃下一口甘蔗,嚼了几口,“啐”地吐到地上,这才懒洋洋地翻开敕牒:“荔枝使?做什么的?” 李善德双手拱起,把来意说明。何履光把敕牒往地上一摔,沉着脸道:“来人,把这骗子拖出去沉了珠江!”立刻有两个牙兵过来,如狼似虎地要把李善德拖走。他吓得往前一扑,身形迅捷得像猿猴一般,死死抱住甘蔗一头:“节帅,节帅!” 何履光想把啃了一半的甘蔗拽回来,没想到这家伙看似文弱,求生的力气却不小,居然握着甘蔗秆子不撒手,无论那两个牙兵怎么拖拽都不松开。最后何履光没辙,把手一松,李善德抱着甘蔗,与牙兵们齐齐跌倒在地,四脚朝天。 何履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个猴崽子,骗到本节帅头上,还不知死?”李善德躺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大叫道:“下官不是骗子!是正经从长安受了敕命来的!” “休要胡扯。送新鲜荔枝去长安?哪个糊涂蛋想出来的蠢事?” “是圣人啊……” 何履光大怒,抬起大脚丫子去踩李善德的脸:“连皇帝你都敢污蔑,好大的狸胆!”说到一半,他突然歪了歪脑袋,觉得有点蹊跷。圣人的脾性和从前大不相同,这几年问岭南讨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都不太合乎常理,这次会不会要新鲜荔枝,也不好说…… 他把脚抬起来,俯身把那张敕牒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甘蔗渣,重新打开看了一番,啧啧赞叹:“做得倒精致,拿去丹凤门外发卖都没问题。” 李善德双手抓着地上红土,急中生智叫道:“这敕牒也曾在岭南朝集使流转过,节帅一查,便知虚实!”何履光叫来一个小厮,吩咐了几句,然后拖了张胡床在李善德对面坐下,继续啃着甘蔗道: “你这敕牒真假与否,噗,其实无关紧要。假的,直接沉珠江;真的,我也没办法把新鲜荔枝送去长安,还是要把你干掉。” 李善德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先是瑟瑟地惊惧,过了一阵,反而坦然起来。这一路上他体验到了长路艰险,早知运送新鲜荔枝绝无可能,与其回去被治罪,倒不如在这里被杀,至少还算死于王事,不会连累家人。 一念及此,他息了辩解的心思,额头碰触在地,引颈受戮。 他这一跪伏,何履光反倒起了狐疑。他打量眼前这骗子,嘴里咔吧咔吧嚼个不停,却没动手。过不多时,一个白面文士匆匆赶到,对何履光道:“查到了,内廷在二月初确实发过一张空白文书,讨要新鲜荔枝。那文书曾流转到岭南朝集使,他们不敢擅专,移文到司农寺去了。” 岭南朝集使是何履光在京城的耳目,每月都有飞骑往返汇报动态,这消息刚送回不久。 何履光看向李善德,突然一脚踹过去,正中其侧肋,登时让他在甘蔗渣里滚了几圈:“呸!差点着了你的道。我若在这里宰了你,鲜荔枝这笔账,岂不是要算在本帅头上?你们北人当真心思狡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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