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马伯庸 > 长安的荔枝 | 上页 下页
七


  ▼第二章

  二月春风,柳色初青。每到这个时节,长安以东的大片郊野便会被一大片碧色所浸染,一条条绿绦在官道两旁依依垂下,积枝成行,有若十里步障。唯有灞桥附近,是个例外。

  只因天宝盛世,客旅繁盛,长安城又有一个折柳送别的风俗,每日离开的人太多,桥头柳树早早被薅秃了。后来之客,无枝可折,只好三枚铜钱一枝从当地孩童手里买。一番铜臭交易之后,心中那点“昔我往矣”的淡淡离愁,也便没了踪影,倒省了很多苦情文字。

  李善德出城的时候,既没折柳,也没买枝,他没那心情。唯一陪伴自己上路的,只有一匹高大的河套骏马,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马褡子。

  那日他决定出发去岭南之后,韩洄向他面授机宜了一番。李善德转天又去了上林署,一改唯唯诺诺的态度,让刘署令准备三十贯的驿使钱与出食钱。

  刘署令勃然大怒,说:“你是荔枝使,直接去找户部要钱啊,关上林署屁事?”李善德却亮出敕牒,指着那行“奉敕佥荐李善德监事勾当本事”,说:“这‘佥荐’二字是您写的,自然该先从上林署支取钱粮,上林署再去找度支司报销。”

  刘署令还要呵斥几句,李善德却板起面孔,说:“您不给我钱不要紧,但不要耽误了圣人的差遣啊。”刘署令嘴角抽搐几下,到底了,痛心疾首地从会食费里调了三十贯出来。

  这些钱本来是给上林署官吏改善伙食的,被李善德强行划走三十贯,午餐品质登时下降一大截,整个上林署里怨声载道,骂声不绝。

  不过李善德根本听不到这些,他离开上林署之后,又匆匆忙忙去了符玺局,以荔枝使的名义索要了一张邮驿往来符券。有了这券,官道上的各处驿站他便可以免费停留,人吃马嚼皆由朝廷承担。

  这其实是一个财务上的疏漏——既然路上有人管吃住,上林署给的所谓“驿使钱”与“出食钱”,其实是不必要的。

  但使职的妙处就在这里了,它超脱于诸司流程之外,符玺局不会跟上林署对账,上林署也没办法问户部虚实,三处彼此并不联通。

  李善德用这些钱购买了一匹行脚马和一些旅途用品,余下的全数留给家人。只可惜他的本官品级实在太低,没法调用驿站的马匹,否则连马钱都能省下来。

  奔走了一圈,李善德才真正明白,为何大家会为了使职差遣抢破头。他还没怎么做手脚,只利用流程上的漏洞,就赚了三十贯。韩洄骂那些使臣都是杀千刀的逃奴,着实贴切。

  二月五日,李善德跨过灞桥,离开长安,毫不迟疑地向东疾奔而去。

  他乃是算学及第,对数据最为看重,出发之前特意去了趟兵部的职方司,抄来了一份《皇唐九州坤舆图》与《天下驿乘总汇》,对大唐交通算是有了一个直观的了解。

  其时大唐自长安延伸出六条主道,连通两京、汴州、幽州、太原、江陵、广州、益州、扬州等处,三十里为一驿,天下计有一千六百三十九间驿所,折下来总长是四万九千一百七十里。

  圣人在诏书里说得明白,要岭南鲜荔枝。那么岭南距离长安有多远呢?李善德查得明白,离开长安之后,自蓝田入商州道,经襄州跨汉水,经鄂州跨江水,顺流至洪州、吉州、虔州,越五岭,穿梅关而至韶州,再到广州,全程一共是五千四百四十七里。

  五千四百四十七里!如果一里折成一贯钱的话,他在长安的宅子可以买上一二十间!

  李善德一想到这个距离,便心急如焚,催着马快跑。他没有长途跋涉的经验,不知道再神骏的宝马,这么持续奔跑也要掉膘,蹄子更受不了。最后他不得不放缓速度,还心疼地自掏腰包,让驿站多提供几斛豆饼。

  即使如此,在他抵达鄂州时,那匹马终究抵受不住,在纷纷扬扬的春雨中栽倒在地。李善德别无他法,只得将其卖掉,另外买了头淮西骡子。骡子坚韧,只是速度委实快不上来,任凭李善德如何催促,一日也只能走六十里。总算天下承平日久,没有什么山棚盗贼作祟,他孤身一人,倒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这一路上山水连绵,景致颇多。倘若是杜甫去壮游,定能写出不少精彩诗句。可惜李善德的头上悬着一把铡刀,无心观景,白天埋头狂奔,晚上在驿馆里也顾不得看壁上的题诗,忙着研究职方司的资料和沿途地势、里程,希望从中找到机会。

  只是越是研究驿路,李善德的心中越是冰凉。出长安时那股拼死一搏的劲头,随着钻研的深入,被残酷的现实打击得四分五裂。

  其时大唐邮驿分作四等:驿使赍送,日行五百里;交驿赍送,日行三百五十里;步递赍送,日行二百里;最慢的日常公文流转,马日行七十里,步及驴五十里,车三十里。

  即使是按照最快的“驿使赍送”,从岭南赶到京城也要十几天,新鲜荔枝绝送不过来。

  朝廷倒是还有一种八百里加急,但只能用于最紧急的军情传递。职方司的记录显示:二十年内,唯一一次真正达到八百里速度的邮传,是王忠嗣在桑干河大破奚怒皆部,两千四百里路,报捷使只花了三日便露布长安。

  当然,这种例子不具备参考价值。漠北一马平川,水少沙硬,飞骑可以一路扬鞭。而李善德自渡江之后便发现,南方水道纵横,山势连绵,别说兵部不给你八百里加急的权限,就算给了,你也跑不出速度。

  李善德知道,自己是在跟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作战,但他别无选择。为了挽救家人和自己的命运,李善德只能殚精竭虑,在数字中找出一线生机,他希望即使最终失败了,也不是因为自己怠惰之故。

  一过鄱阳湖,他有了新发现。原来大江到了浔阳一带,可以通到鄱阳湖,而鄱阳湖又连接赣水,可以直下虔州。乘舟虽不及飞骑速度快,但胜在水波平稳,日夜皆可行进,算下来一昼夜轻舟也可行出一百五十余里,比骡马省事多了。他索性卖掉骡子,轻装上船,宁可多花些钱,也要把时辰抢出来。

  一过虔州,李善德便看到前方一片峥嵘高绝的山,如一道苍翠屏障,雄峙于天地之间。这里即是五岭,乃是岭南与江南西道之间的天然界线。这五岭极为险峻,只在大庾岭之间有一条狭窄的梅关道,可资通行,过去便是韶州。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