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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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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 破绽是母亲发现的。 具体年份记不得了,母亲说,大致是奶奶走后的第三或第四年,她从礼镇邮局(实为邮政所)收到二十元钱,收款人是她本人。那些年家里最困难,父亲被农村管制,丢了槽厂的肥差,天天扫祠堂、清茅坑,忙死忙活,却只能挣妇女工分;奶奶又走了,家里只有母亲和大姐能顶个事,但终归挣不了钱,这钱可替家里救了急。这钱在当时不少的,谁这么好给我们雪中送炭?母亲想到那个日本大老板,他本来就给过我们钱,政府没收了不说,还害父亲被打成“黑五类”。 母亲是心思很缜密的人,她想他可能听说了这些,知晓我们在受苦,就变了法,把钱寄给她。记得吗,母亲是在邮局隔壁的八角楼里长大的,最好的小姐妹就在邮局上班——后来其闺女也进了邮局工作,等于在邮局母亲是有内线的,钱也是寄给她小姐妹转她的,这样政府就不好查到。这说明对方想方设法在帮我们。再说,那时中国有几人能拿出二十元钱帮人?母亲越想越觉得,这不会有第二人,只能是那日本人。以后这钱年年寄来,有时一年两回,一般三五十元,后来多一些,一年三四回,最多时到过一次一百元。父亲去日本后,这钱依然在寄,且略为加增了数额,出现了最高一次两百元。所以,母亲更加认定,钱是日本那边寄来的,多出来的部分可能是父亲加上去的。 母亲对我说:“你爹可能觉得对不起我们,把他自己挣的钱也加到汇款里来了,所以那次(第一次)你回来说他抛弃了我们,要我原谅你我不肯,就是这原因,我从汇款单里看到了他的良心,他心里有我们的。” 但这次母亲从我那儿回村里后,发现这笔钱依然在寄。这就不对头了,蹊跷了,父亲都去世一年多了,怎么还有人寄钱?她叫小姐妹(如今已是老大姐)女儿去查,这钱到底从哪儿寄来的。这很容易查,是杭州龙井邮政所,一个叫张桂芝的人寄的。此人是谁?小姐妹女儿年轻,人微言轻,问不到。对妹夫来说则是小事一桩,他揣一条烟,开车往龙井邮政所跑一趟,顺藤摸瓜就把张桂芝查到了,找到了,了解了。 张桂芝可不是寻常人,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毕业的厦大哲学系硕士研究生,研究佛教律宗——就是弘一法师的那一宗,晚年出版过两本研究弘一法师的著作。早年她在杭州南山路上的净慈寺工作,做学问,一天去看坍塌的雷峰塔,途中遇到一个手臂吊着绑带的老妇,手骨折了,已几天没进食,向她乞一顿饭费。她施一枚五分硬币,是第一份缘分。第二天,她在净慈寺公厕里遇到她,用独手在努力拖地,以为她是寺里清洁工。一问一答才知,她不是清洁工,是在偿还她施的五分钱。两人就这样交道上,后来奶奶就留在寺里做清洁工,有一碗饭吃和一张榻睡觉。 缘分又来了,一天一群毛头小伙冲入寺里,打砸“四旧”。那时张桂芝年轻正直,去阻拦,不幸被一棍子打断脊梁骨,在床上尸首一样躺了小半年,吃喝拉撒都靠奶奶照顾。那年头,家破人亡不稀奇,张桂芝的家就破了,父亲坐了牢(后殁在狱中),两兄弟一个被武斗打死,一个做了我同类,与家庭决裂,母亲万念俱灰,跳钱塘江做了水鬼。这一切都是张桂芝瘫痪在床上时降临的,等她能下床后,对奶奶下了跪,认了干妈。以后两人如母女,如身随影,形似并蒂莲,做事同进同退,一起别了净慈寺,一起进了法喜寺,一起削发为尼一心向佛。张桂芝出身科班,学问精进,假以时日便在佛门冒尖,但时不利兮,二十多年间自有起落沉浮,最落时两人沦为草民,居无定所,目前当为“最起时”:张桂芝受方丈器重,把守一方,主编《潮音》内刊;奶奶虽患了老年痴呆症,但也得到安养,医食无忧,起居有人照顾。 母亲说:“算一下,你奶奶今年已经九十虚岁,我们想把她接回家来养老,张桂芝不同意,说无凭无据怎么来证明我们是她亲人。”当年奶奶把钱都寄给母亲小姐妹的,小姐妹上个月去美国带孙子,路远迢迢回不来,总之太复杂,解释不清。“说只有一个谁,老人家天天挂在嘴上,说是她孙子,打小聪明,长大一定有出息。现在还整天叨叨着呢,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就知道孙子是谁。” 这也是他们紧急叫我回来的原因,只有我出面并出示证件,张桂芝才会放人,让奶奶回家颐养天年。第二天一早,妹夫开车,带着我和母亲,直奔法喜寺。因为来过,交道过,熟门熟路找到张桂芝师太。入冬了,师太套一身杏黄色棉布僧袍,戴一顶黑毛线织的、缀满螺髻的观音帽,一本正经地接待我们,见了我,有预感似的,直截了当问:“有证件吗?”我说有,递给她。她看了,绽出笑容,对我说:“没错,就是你。久闻大名啦,你奶奶整天都在叨唠你。走,我带你去见她。” 师太五十多岁,体态匀称,脚步轻健,走路生风,领着头,带我们曲里拐弯往前走,一路上向我介绍奶奶情况。师太说,身体一直好的,这么多年没见她生过什么大病,就是三年前脑袋开始生锈了,不灵了,像太阳下山一样,一点点交给了痴呆,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睡了觉不知道起床,肚子饿了不知道吃饭,内急了不知道上厕所,出门得有人带,否则回不来,见了人只会笑,或者骂,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骂也不知道为什么骂。我没事会去看她,陪她,但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她,去年我在社会上寻了个善心人,认了捐,给她找了个护理,除开晚上睡觉,时刻陪她,管她吃喝拉撒,看她疯疯傻傻,听她喋喋不休。世上好人多,她一直给你们寄的钱,不就是这些好人捐的。 师太说着冷不丁从一面黄墙快速踅入一道圆形拱门,里面是一幢赭色两层木楼,带一个几十平米的狭长小院,墙角两株老蜡梅含苞欲放,木板铺的回廊上横着一张垫了亚麻地毯的木躺椅,无人,却兀自摇晃着,像躺着一个正在午休的幽灵。我无法想象奶奶病成怎样,战战兢兢地向躺椅走去,老远听到躺椅后面的房间里传出一个老妪的病弱又顽强的声音,吞吞吐吐又滔滔不绝地,犹豫又大胆地讲着江水如何汹涌,她如何被一根大树枝挂住,像一个犯人游街一样颠簸着顺流而下,然后又如何搁浅在一处沙洲,然后一个渔民又如何发现了她…… 我以为屋里有其他人,站在门前发现,老人在对着一面墙说,手上拄一根竹拐杖。拐杖几乎和她身高一样高,因为她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虾一样,像张弓一样弓着,已经只剩一半高度。即使这样,即使她真变成虾,弯成弓,我照样认识她是我奶奶!我叫一声“奶奶”,扑上去抱住她,不停地叫“奶奶”。奶奶像没听见,却感觉到了我,问我:“你吃饭没有?”正是午间饭时,我觉得奶奶很清醒,回答道:“没有,奶奶,待会我们一块吃。”奶奶又说:“你吃饭没有?” 师太告诉我,奶奶现在任何时候见任何人都是两句话:“你吃饭没有?”或者:“你是谁啊?”她每天都颠三倒四地讲过去各种事情,有时对一张空椅子,有时对一面墙,有时对一只鸡、一只狗,更多时候是对自己,对空气,对阳光。只要身边没人,她会不停讲下去,讲得口沫横飞,舌头起泡、生疮。而有人,一旦有人、来人,她像机器一样,会马上问:“你吃饭没有?”或者:“你是谁啊?”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两句话,颠来倒去,钟摆一样,千古不变。只有你问她一个问题:“你孙子叫什么名字?”她马上会说谁谁谁,我的名字,从来没有答错过。 师太为了证明给我看,把我从奶奶身边拨开,问她:“老师傅,你孙子叫什么名字?” 奶奶眼睛倏地亮一下,响亮说:“蒋富春!”旋即亮光熄灭,目光散开,端一张似笑不笑的脸,等着我们再问。师太催我:“你问问看。”看我摇头又催母亲:“来,你来问。”我再也受不了,喊一声:“别!”拂开师太,一把抱住奶奶失声痛哭起来。我居然把奶奶碰倒了,索性坐在地上抱着奶奶哭,一边哭一边喊:“呜啊——奶奶!呜啦——奶奶!呜啊呜啦——奶奶!奶奶……”奶奶像在看我,又像没看,依然是两句话: “你吃饭没有?” “你是谁啊?” 轮流说,像刚才门前的躺椅的摇晃一样,有幽灵在起作用的。 师太说:“既然你就是蒋富春,她朝思暮想的孙子,你就带她走吧。” 我不知怎么的,冒犯师太,说:“你知道我们地址的,以前干吗不跟我们说?” 师太瞪我一眼,毫不客气回敬我:“她也是我妈,我不会比你们待她差!你们待她好她会寻死吗?会出来流浪吗?会不回去吗?还不都是被逼的,尤其你爸,一个作死作活的作孽鬼。” 说开来,我发现家里的事师太都知道,知根知底,无所不晓。我羞愧似的,急忙抱着奶奶起了身,往外走。悲痛把我废掉了,临别忘了给师太鞠个躬,道个谢。我哭着,走着,冲着,越哭越响,越冲越快,后来居然跑起来。这时我才发现,我是怕师太反悔,不让我带走奶奶。奶奶也是她的妈啊,二十多年了,她舍得吗?能舍得吗?呜啊——奶奶!呜啦——奶奶!我怕师太舍不得,反悔,越跑越快,手上感觉不到一丝重量。奶奶已轻得像一个纸人,一个魂灵,我可以轻松捧着她,像捧着一对翅膀、一个灵魂,要飞起来,同时我感觉我的泪水也像长了翅膀,呜啊呜啦在往后飞,呜啊呜啦地飞呀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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