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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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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父亲头七,母亲还软在床上,起不来。 因为部队给我的假有限,做完父亲头七,等不到母亲下床,我就必须返程,临走我去床前跟母亲道别。母亲没有看我,只对我说:“听说你要做父亲了,他生来没有爷爷,像你一样,但我希望他别像你。”说罢闭了眼,驱我走。我不能说生气,但确实很失望,尤其想到前两天她在昏迷中泼的胡话,对我极尽不公甚至污辱的谩骂,加之,妹夫停在门口的车已经发动,引擎轰轰响,催人走,我没有再说什么,掉头走了。事后这一直成我心病,总觉得我和母亲分别过程太潦草,我连母亲的手都没握一下,一句作别的话也没说,甚至怄着气,不欢而散的感觉。我在心里反复着我们分别的情景,母亲说的话,母亲闭的眼,我掉头走的样,希望时间能倒回去,给我一个重新分别的机会。我觉得,至少我要从这次离别中获知,母亲是不是可以或者已经原谅我,或者永不原谅。我渴望原谅,虽然当时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我常悄悄对自己说,对镜子说,父亲用事实一再证明,我没有错。 妻子知道我心病后,给我支一招,说等她生了儿子后(毕竟是医院长的女儿,已事先知道是儿子),请我母亲来带,如果她肯来就说明原谅了,否则唯一孙子都不肯带,多半说明没原谅。我跟小妹商量,小妹说这是个好主意。不到两月,母亲得到通知:当了奶奶,并邀请她来帮我们带孙子。两天后,小妹在电话上告诉我们,母亲犹豫了一个晚上,总算答应下来,并着急要出发,一点也不忌惮未曾谋面的城里媳妇会不会嫌弃她。 小妹说:“她又把这当使命看了,所以无所顾忌。” 我想从小妹口中探听,母亲是不是已经原谅我,故意用戏谑的口气问她:“她不怕把孙子带成我,让她恨?” 小妹说:“你别得意,有苦戏在等着你唱。” 母亲在小妹护送下第一次出远门,二十几个钟头的辗转颠簸没有累垮她,一系列的“第一次”像一剂剂兴奋剂,将她精神调旺,劲头十足。我在月台上见到她时,和三个月前病榻上的她作比,简直年轻十岁,容光焕发、炯炯有神的样子,叫我一时不敢认。小妹说,快叫妈妈啊。我叫妈,妈没看我,只嗯了一声。小妹说,快帮妈拿东西啊。我看妈手上拎着一只标有“香港”字样的帆布袋,看上去鼓鼓的,有些重量。我想接过来,母亲不让,说:“这不能随便给你。” 我不解,看小妹在对我使眼色,更加不解。 我从岳父医院借了一辆北京吉普来接母亲的,母亲却不肯上车,说先不回家。我说,不回家去哪里?小妹说,去招待所,她前次住过的地方——她不想挤在我们的鸟笼里(也挤不下),同时对母亲说:“去招待所也得坐车,你以为是去礼镇啊,走得到的,还远着呢。”小妹一边扶母亲上车,一边冲我指指母亲手里提的袋子,对我悄悄说:“我电话上不说过了,有苦戏等着你呢。” 我多少预感到,这是一出什么戏。这是母亲原谅我的一个仪式,必须举行,否则母亲不会跟我回家。我分明觉得,母亲的行为里、目光里,越来越有奶奶的果敢、执着。我把母亲安排在招待所一个房间,让小妹服侍母亲洗尘,自己则去服务台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营区内线),说明情况,免得她担心,我没有按时回家。等我回到房间,母亲已经洗好手脸,盘好发髻,坐在木沙发上,见我回去,有意挺直腰身,正襟而坐,示意我坐在她对面板凳上(中间隔着茶几)。看我坐下,并坐定,她开口道: “你父亲走了,今后我就是你父亲了。” 我嗯一声,没有开腔,一旁的小妹提醒我:“要开口说,是的。” 我便说:“是的。” 母亲接着道:“你该知晓我家祖上定下的家法,儿子犯了错,父亲有权行使家法,教训儿子。” 小妹看我没有表示,又提醒我:“要开口说,知晓。” 我便答:“知晓。” 母亲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道:“你爹千错万错都是你爹,你害你爹坐了八年牢,天上地下、阳间阴府都是你的错。你犯了错就要受罚,照家法罚,今天我把家法带来了。”话音未落,只见一旁小妹上前来,一把拉开放在茶几边的帆布袋,从里面拎出一只朱漆木桶,放在茶几上。这木桶我陌生又熟悉,熟悉的是它形状,形似我家放铁钉的马桶,陌生的是它簇新的漆色,赤红朱漆,饱满油亮,一副艳俗乡气,也是一副出嫁的喜气。在我老家,红马桶是女儿出嫁的必备嫁妆,红色是喜庆的象征,马桶是有吃有喝的寓意——有吃有喝才有马桶的用途。 小妹用手抹掉马桶盖子上的一些莫名尘屑,一边说:“你该认得它吧?我找漆匠刮了腻子,重新漆过。你看,跟新一样的。” 我认出来,它就是那只长年置于我家堂前阁几柜里的漏洞百出的破马桶,里面盛的是家法的刑具:十斤上百岁的铁钉(洋钉),曾经不知多少次把父亲的十指磨得血淋漓。现在历史将重演,母亲要扮奶奶的角色,对我行使家法。这场面母亲大抵在心里已经盘算至少几十个日夜,要说的话一清二楚,不迟疑,不啰嗦,言简意赅,逻辑缜密,像法官,也像奶奶。 母亲说:“我跟你奶奶信仰了一生世菩萨,素来不说诓人瞒骗的话。今日我誓个言,人在做,天在看,你爹在看,如果你不认这个错,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如果你认错,必须要受家法罚,既是要你长记性,也是要讨你爹一个原谅。认了错,受了罚,我就跟你回家,去抱孙子,心甘情愿给你当老妈子。” 小妹插嘴说:“妈说了,你不认错,她不认你,但孙子照样认,这叫隔代认。” 母亲接着说:“这个法律都是认的。”略作停顿,又说:“家法也是法,反正我把家法带来了,你看着办。”说着对小妹示意一下,小妹迅速又从布袋里掏出一只裱着父亲遗像的相框,递给母亲。 母亲再次挺了挺身子,用双手将相框端着,置于腹前,对我说:“你爹在看着你,如果你认错就来吧,自己打开盖子,里面有十斤铁钉,对着你爹数五遍。” 马桶是洗过、补过、漆过,焕然一新,但盛的铁钉或是因为规矩,没有清洁过,依然尘生其间,不少铁钉上依然残留着父亲的血渍——想必也有泪痕。我迟疑着打开马桶盖子,仿佛揭开了过去时间的盖子,一下看见父亲血淋淋的指头,耳边荡起父亲哽咽的声音,顿时我浑身如触了电,心如刀绞,脑袋一片空白…… 我不想回忆、也回忆不起当时的情景,只记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妹突然扑通一下跪在母亲前,惊呼了一声“妈”,替我求饶:“他细皮嫩肉的,哪数得了五遍?你看他手,全破了,就数到这儿吧。” 母亲说:“家法就是家法,不能变的。” 但后来还是变了,变通了,她把父亲遗像直接放在木沙发上(靠在靠背上),然后亲自和小妹一起帮我数、数、数、数……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有了意义、价值,值得大声讲述,永久回望、回忆。这不仅仅是个人的生平和经历,也许我们从来不属于个人,只是过去某种的继续和回应。就像其他事情一样,这事就发生了,就这样发生了,我猝不及防,又似早有防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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