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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陆

  时间到一九八三冬天,小妹像尾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我所在的城市,又像个推销员一样照着地址向我一路逼近。这天午后,我还没进办公室,同事在窗户里告诉我,有个女的刚给我来过内线电话,她住在我们部队招待所四〇二房间,让我去找她。是谁,同事没问,只是听口音像从我家乡来的。我想过很多人也没往小妹身上想,即使我敲开四〇二房门,小妹立在我面前,我也没认出来。

  我看到的明显不是一个乡下女人,她穿一件藏青色呢质大衣,长过膝,敞开,露出一件波浪起伏的蓝白双色毛线衣,依稀可见一条金项链,手上戴着一金一银两戒指,脚上蹬一双黑色方跟包头皮鞋,衣帽架上还挂着一条红色羊毛长围巾。这些是一个月前她男人——我从未谋面的妹夫——去香港出差给她买的,她第一次穿,浑身散发出簇新和艳俗的光芒。虽然穿着考究时髦——艳俗在当时就是时髦,但仔细看,她腰软含胸的样子,粗糙的双手,直短厚密的发型,还是挡不住乡气透露出来。她坐了十六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大半个城市,满脸憔悴的神情,焦急的心情,一副要速战速决的蛮相。我问她你怎么来了,她昂着头,气势汹汹回答我:

  “因为有人死了,他生养了你,你总不该不去收场吧。”声音底气足,似乎并不疲惫。

  “谁?”我首先想到是母亲。

  “爹!你爹!”她对我吼,口气和凶相居然跟父亲如出一辙,不同的是,眼里噙着豆大的泪花,“估计电报是叫不动你的,所以我直接来了。”

  我说:“你来也没用,我不会跟你走的,他在我心里早死了。”

  她哼一声,问我:“知道我为什么挑这房间吗?这是最高一层,跳下去猫都要死。你不跟我走我就跳下去,死给你看。”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你现在就想,想好了告诉我,走不走?不走你就等着给我收尸。我已经买好我们回去的火车票,今晚凌晨一点半钟,我等你到十二点,你不来我就跳楼,跳楼前我会写好遗言,请你收尸,送我回家。我们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这个面子总要给我吧。”风从窗里灌进来,吹乱她头发,她平静地用双手捋好头发,拿夹子夹好,一边冷笑道:“我活着时的话你不要听,死了总要听一句吧,可别让我葬在这鬼地方,做孤魂野鬼,整天来缠你。”

  六年不见,小妹已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这个人的口音、声音,还有后颈上那块褐色胎记是我熟悉的,可以毫不怀疑她就是那个一直死守我母亲(包括父亲)、一直给我写信希望全家团圆的小妹。除此外,从穿着到身材,到眼神,到讲话口气、用词、手势,到强悍干练的样子,包括之后一路上花钱的样子,都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她好像重新生过、长过,那个家庭给她灌入了新的魂汤,也给她灌满了钱袋子。我们坐的是软卧车厢,两个人的车票要花掉我一年工资。一路上我都在苦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人变成这样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我们是一脉人,身上流着父亲血气,天性是悍的、蛮的、尖的,何况她吃过那么多苦,被火燎过,被盐腌过,生活一锤子一锤子把她敲硬实了,老辣了。我在外头其实一直被宠着的,戴着革命的花环,志满意得的;得到的多,约束也多,慢慢地反而敛起野性,蛮子变乖了,雅了,贵了。她别看披金戴银,穿戴富贵的,骨子里是一个光脚,斗我这个穿鞋的,有的是下三滥的招式和家伙。我火冒三丈认了输,被她拖着走,却认不下一个理——她从哪儿搞来的钱?

  小妹像懂我的心思,自话自说:“别瞎想,告诉你吧,我既没有偷,也没有抢,也没有行骗,我只是把自己卖了,卖给了一个二婚头。我这岁数一婚也没人要了,有二婚头要也不错,何况人家还有钱。”

  我明白了,也明白了有钱的妹夫已经在上海替我办好所有相关去日本的手续(有日本大老板在上海老同学协助),将在上海火车站直接接我去机场,然后飞日本东京,父亲在那儿等我去收场,他死了;别问我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暂时还没人知道,小妹也不知。妹夫开一辆黑色伏尔加来火车站接我们,这在我们部队是军长的坐骑,虽然是辆二手车,但依然可以开得很快,很拉风,以最豪的速度和风度把我送到虹桥机场。往后还有八年时间,小妹对我讲到妹夫总是自豪的一句话:

  “他人很好,也很能干,我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一九八三年冬天的我妹夫,不胖,偏瘦,脸色略为苍白,留着两撇小胡子,不喝酒,不抽烟,不爱说话,文文弱弱的一个中年男人(比小妹大十八岁),但目光游隼一样闪亮、坚定。他继承了父亲的精明和胆识,又有母亲吃苦耐劳的秉性,在改革开放春风的沐浴下,靠在富春江里挖沙起家,迅速成为一个先富起来的人,一九八一年起开始南下,游走在福建石狮和深圳、东莞一带,走私各类电器发了洋财,后来又回乡办造纸厂,后来又搞建筑,后来又搞股票,后来又搞投资,后来又搞上市。总之,在金钱这个竞技场上,他总是比别人嗅觉灵、胆子大、运气好。他是钱的亲儿子,命里带来的,一脉相承的,又是钱的避风港,钱到了他手里,总会生出更多的钱。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已是千万富豪,现在你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因为太多了,也因为太多的钱在股市上瞬息万变,蝗虫一样,算计不了的。

  就这样,一个为这个时代造的人,这个时代的幸运儿,暂时阴错阳差做了我妹夫,小妹因此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有的是自豪、骄傲、富有,有家有业,有房有车,有儿有女——龙凤胎,我家有龙凤胎基因——两个孩子像春天一样明媚可爱,丈夫每天晚上回家,白天出门挣钱,挣的钱悉数进了家门。她觉得自己很幸福,也希望别人幸福,至少是自己亲人,应该苦尽甘来,别被过去的阴影缠住,将幸福生活挡在玻璃的另一边。她一直试图凑合我和母亲的关系,尽管母亲明令禁止,照旧在秘密活动。这次母亲本是差她去日本替父收尸,她私自决定由我去,因为她觉得这是我回到母亲身边的唯一机会。我深以为然。三姐妹,真正心中有我的是小妹,她伸手牵我总是出其不意,又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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