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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贰

  蒋琴声直到一九七七年底考上大学(金华,浙江师范大学中文系)才离开双家村,其间我们一直保持通信,信越通越勤,像河流似的,越往后流量越大。她向我讲述了双家村所有与我有关的人和事,甚至无关的也说。她说(写道):“你在外越出息,越往高处走,双家村就越是你的家乡,这里的一切都跟你有关。”但我更宁愿无关。有时我以为,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时,我觉得她一直没变,至少在我面前,依然那么骄傲,那么好为人师,那么想指导我人生,教我如何追上她。后来(一年后)我小妹也加入她的行列,和我嘀嘀嗒嗒起家里的陈芝麻烂谷子。说实话,我确实不想知晓,但她们确实让我知晓了,我家里家外的情况,两位姐姐的起落浮沉,和母亲及小妹自己的含辛茹苦。

  总的说,我家里的人一个个在离散,秋风扫落叶一样,落叶被风卷着,扫着,由不得自己不离不散。最先离去的是外公外婆,他们虽有三个女儿,却一直最疼爱我母亲,因为她最为不幸,嫁了个潦坯为夫。他们平时不大来我们家,因看不惯父亲,话不投机半句多。但那天后,他们搬来我家住,忙上忙下,顾左顾右,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那天,父亲去坐牢,回不了家,我被母亲开除“家籍”,家里从此无男性,他们不得不顶上来。

  小妹说(写道):“那天外公回家时,双手沾满了母亲打你时溅的血,一只手像在血水里浸过,另一只也有不少血渍,都已干透,结痂。他不用水洗,用平时擦鼻涕的手巾擦拭,蘸着口水擦,反复擦,擦得很绝望的样子,拭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擦脏的手巾和母亲血渍斑斑的外套一起丢进陶盆,洒上煤油和石灰,点火烧了,烧成灰烬后又掺上水,把它们倒入猪窠里,一边对猪讲,这人是你们投胎的,今后就让你们陪他吧。”

  外公就这样抛弃了我,把我当猪处理了,诅咒了,有仪式,有法度,有讲究——从阿山道士那儿学的吗?据说,石灰和煤油都是法物,是咒符、镇器,要的是我不得好活,永远困在水深火热中,不得投胎转世,不得做人载物,只能做孤魂野鬼,一身无术,一生无友,务事败,任人欺,永世不得翻身,不得变法。外公生性和善温厚,这已是他刻薄的极限,穷凶极恶了。

  外婆自进我家门后,一直没出过门,天天在屋里院内、楼上楼下忙碌,擦桌扫地,洗衣涤被,洗菜烧饭,菜地里种菜、拔草、除虫、摘菜、割葱,猪圈里给猪喂食、清扫猪窠,干不完的活。干完了活,她哪儿都不去,谁都不找,只待在猪圈里,跟猪说话,更多的是骂,骂我,好像我真成了一头猪。如果说外公恨我,外婆就恨死了我;如果外公恨死我,外婆就恨不得要扒我皮,鞭我尸。这就是我外婆,比外公凶,因为凶而孤独,而脆弱,而经受不了生活的打击,不久便病翻了,卧床不起,茶饭不思。预感来日不多,外公带外婆回自己家,去等死。灵得很,只一个多月就等到了,相隔六小时后,外公也撒手西去,像有上苍安排,两人修成正果,结伴归天。

  小妹说(写道):“外公外婆对自己的死是有预感的,在他们回自己家前几天,他俩经常待在猪圈里对两头猪骂,说他们死了不准它们通知那畜生(我),说你(我)早死了,他们不要一个死鬼来送葬,晦气!”

  我自然不知他们死,知道也不会去给他们送葬。外公外婆,你们多虑了,老糊涂了,你们不知道,这个你们一向最疼爱的外甥,此时正斗志昂扬地奔赴在革命的康庄大道上;他是从革自己父亲的命起家的,外公外婆的死又算得了什么?你们的死正好给他铺平道路,可以轻装上阵。革命让他深深懂得一个道理: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出身,但有权并可以选择自己出路,既然自己出生在一个黑暗的反动家庭里,他必须一刀切,斩断情缘,大义灭亲,赶尽杀绝,不遗后患。这是一种致命的疾病,他却利用这疾病,让它变成杠杆,令人绝望地撬起一条不归路。

  第二个走的是我大姐。大姐本是年轻漂亮,遗传了小姑的美貌,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是村里有名的“一枝花”。我在村里时,曾多次无意间听到一些轻佻后生对大姐的背影讲下流话,口水滴答流的样子。也仗着漂亮,虽然家庭倒灶,声名狼藉,却照旧有不少追求者——这叫色胆包天吗?面对不少追求者,大姐自有选择权,最后选的是个异乡人,安徽人,出省了,家在路远迢迢的黄山脚下。但其实又是没家的,因为他家不种田地,“种”蜂蜜,是一户祖传几代的专业养蜂人,四乡为家,寻着花走的,跟着蜜蜂飞的,像盲流,如候鸟。那年,嫩黄的油菜花开满山野的时候,这户人家老小三代,拉着三辆双轮板车,有些浩浩荡荡,更是嗡嗡嘤嘤的,出现在我们村庄外头,在田野里搭起帐篷,摆出蜂箱,早出晚归,漫山遍野追寻着花花世界。

  大姐也是“一枝花”,被一只“大蜜蜂”追上了,“大蜜蜂”比大姐小一岁,但打小跑四方,见多识广,胆子大,嘴巴甜,会哄人,懂追人。不出一月,车队开拔的时候,队伍里多出一个人,就是大姐。

  难道大姐真是被“大蜜蜂”的甜言蜜语哄走的?当然不,据小妹说,尽管当时家里倒灶了,但追大姐的年轻后生仍旧多,排成队的。自古及今,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子,美人面前必有傻小子,不计得失的,不讲门户的。那么多追求者,她偏偏舍近求远,选一个外省人,挑一个浪迹四方的“大蜜蜂”,小妹说,就是因为她讨厌被熟人嚼舌头,她要在流浪中忘却家庭罪名,洗干净自己。

  无疑,这是聪明的选择,只是对母亲和二姐和小妹不公。

  小妹说(写道):“大姐走,村里谁都不知道,像做贼似的,让人嚼够舌头,也让我们耳朵受够折磨,被各种流言蜚语磨起茧。”

  大姐走后,家里只剩小妹和母亲。二姐本来就少回家,她是裁缝,十二岁去镇上学艺,小十年下来,已是镇上数一论二的裁缝师,名声在外,不愁生活。小妹说,自父亲坐牢后,二姐一列不接自己村的生活,是躲的意思。惹不起,躲得起。她有这个条件,可以用剪子、针线把自己裁成、剪成、缝成跟这个家名存实亡的关系,长年不回家,偶尔回也是来去匆匆,公事公办的样子。她回来仅一件事,给母亲交钱。母亲每个月都要去探监看父亲,一百多公里路程,转两回车,搭一趟轮船,来回盘缠全靠二姐供。她是家里当时唯一见得着收入的人,也是唯一让人忌惮的人。

  一次,蒋琴声找我二姐去做一件的确良衬衫,发现左右袖子钉反了,蒋琴声很生气,找上门,指责二姐说:“都说你手艺好,就这水平,不怕人笑掉大牙。”二姐做人的水平顿时体现出来,既不窘也不迫,只是哈哈笑,说:“还不是因为你长相好,想多看你一回。”不少人说,我二姐最像父亲,长得像,人也像,眼睛会笑,嘴甜,哄人的水平比针线活好。不同的是,她打小没人宠,不像父亲被宠上天。家里的地位她最尴尬,上面有姐,下面有弟妹,她怎么说都是多的,尬的,所以打小吃冷眼,坐冷凳,得不到顾惜,所以早早(十二岁)被送出门去自谋生活。因此,她生活能力特别强,能吃苦耐劳,有主见,早早在外面自己找了对象,对家里则没有特别深的感情,包括对我也下得了手。我见过她的泥水匠对象,是个沉默又冷漠的人,有些凶蛮,不过在二姐面前只是个奴才,一切言听计从,唯命是从。这也是父亲的水平,把母亲哄得情愿为他死。

  小妹说(写道):“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二姐是家里唯一靠山,虽然她不在家里待着,但对那些想欺负我们的人来讲,她又是无时不刻在的。她把父亲的三角锉刀送给她对象,让他别在腰上,端一张冷酷的脸,在村庄里走一圈,连狗都避着他。就这样,替我和母亲撑起一顶保护伞。”

  眼看好端端一个家,坐牢的坐牢,决裂的决裂,死的死,逃的逃,凋零成不像样,母亲也不想撑了。大姐走后不久,她很决绝,卖掉家里所有牲畜和值钱的家当,卷起铺盖,带着小妹,去了父亲坐牢的县,在监狱附近镇上搁下来,讨生活。这样至少可以节约去探监的盘缠,一个月一次,以前要花光二姐起早摸黑挣来的血汗钱,现在可以省下来,攒起来,给她将来备嫁妆。母亲的这个选择,是破釜沉舟,拼命了,拼了命也要确保父亲活着出来,重振家业,并指望小妹能招婿上门,给咱家传递香火。

  “只是我们实在太苦了。”小妹说(写道),“开头半年,我们过着比叫花子还要可怜的生活,住没有窝,吃没有下一顿,天一亮就四处讨生活做,掏粪坑,扫大街,做保姆,拉板车,到工地装货、卸货,去医院卖血、给病人当护工,等等。总之,除了没有要饭,只要能吃到饭,我们什么事都做,什么罪都吃。”

  直到后来,因为经常去监狱,认得一个管事的狱警,是个厚道人,可怜这母女俩,定时给她们排一些被褥洗,算是有一份相对固定的收入,日子才一点点好过起来。所谓好过,不过是不忍饥挨饿而已,体面和尊严是一丝没有的,连镇上的狗都瞧不起她们。狗还有主人和熟悉的狗友,她们什么也没有,人生地不熟,天涯沦落人,如丧家之犬,流浪野猫。这里是海边,是平原,连空气和月亮都和山区不一样,认不得她们,她们也不认得它们——空气是那么黏稠潮湿,跟待在猪圈里似的;月亮是那么圆大绿亮,跟钻在镜子里似的;远方的地平线是那么远,月光阳光都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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