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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陆

  他受了鼓舞,暂时咽下气,封存了仇恨,回了家。

  卧底的日子不好过,像上着枷,人人面前不自在,不放松,该说的话不能说,该做的事不能做。甚至,他又回学校去读书(最后如期毕业了),因为这是最好的掩护,一切复归正常。他本已脱了缰,放生了,又回到圈里被养,这日子真不好过,像温水煮青蛙,熬着过,越熬越难过,度日如年的感觉都有了。好在父亲给面子(也是不争气),熬不过半月便在一个夜里露出马脚:在三脚猫屋里搞老一套!聚众赌博那一套!当侦察到这一敌情时,他一边替自己高兴,终于将抓到现行!一边又替奶奶、母亲难过——尤其奶奶,父亲曾对奶奶发过毒誓,今生今世决不去三脚猫屋里。当然,他想,这就是自己父亲,把誓言当放屁。这么想着,他脚底更加来劲,一路绝尘,直奔街上(公社),向刘主任报案。

  刘主任连夜带人出发,却没有抓人回去。半夜里,父亲又回家了,可能赢了钱,还哼着小曲。他听到父亲口含小曲回家后,钻在枕头下泪流了个稀里哗啦,好像又被父亲羞辱了一顿,同时心里也有些恨刘主任,怪他行动不及时。

  不可思议的是,整个夏天,这样的事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发生,他在不同时间、地点报过四次案(跑断脚跟),每一次都放空炮,像秋后在田地里放火烧稻草,轰轰烈烈开始,平平淡淡结束,烟雾散尽,风轻云淡,一切归于平静,没任何后果,连个疮疤都留不下,土地反而更肥沃。他和二哥都感到意外,也失望,去问刘主任。刘主任一副官僚作风,对他讲保密守则,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只管要他继续执行侦察和报案任务。

  二哥对他的义举是赞同的,行动上也予以各种配合,包括后来初中毕业后出面跟刘主任去协商,安排他在学校做相对固定的临时工,而不像之前打零工,朝不保夕的。正是这样,一边工作一边侦探,两边跑,两头忙,好不容易索来的机会都不了了之,被白白浪费掉,令他痛心疾首,也满腹疑团。他不得不怀疑刘主任被三脚猫收买了,像以前那些个民警一样。疑惑的乌云笼罩在他心里,一天又一天,他逐渐恨起了刘主任,有时去镇上拉菜,心里堵着一口恶气,恨不得脚下的三轮车变成一辆坦克,开进公社,轰它一炮;回去时候,三轮车又变成灵车,灰头土脸的,是一种尸重的沉重,经常累得他腿软、抽筋,恨不得骑进沟里,来个车毁人亡。总之,都是恨!恨人!恨自己!恨日子!里里外外都是黯然神伤、不得好报的日子。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一天会突然结束,像做梦一样,劈天劈地来,一点预兆没有,他也没有期待过。

  时值隆冬。这天午后,刚落过雪的街上还是湿漉漉的,也是忙碌碌的。下了两天雪,雪后初晴,街上一下忙乱起来,熙攘起来,小商小贩要把积压两天的菜蔬在一个下午卖掉,买菜的人也是,几乎空仓了,得赶紧补货。他照例来镇上拉货,时蔬、米面、干货,满满当当一车,往回拉。车来人往,地面湿滑,他骑得小心翼翼,左躲右避,走走停停。

  不知怎么的,嘈杂的街上一下静安下来,与此同时,前面的人车都在往街沿两边努力挤挪,腾出一条通道,像前方正抬来一具吓死人的血尸。他张望前方,看不见什么,但也学人样,识相地将车尽量靠边,一边继续张望前方。先看到一顶绿色帽子(像军帽),然后是人脸、身板——原来是一个系武装带的民警!一马当先,阔步向前,气宇轩昂的样子。他身后尾着一个人,又一个人,然后是两个人,五个人组成倒Y字队形,扑面而来,目不斜视,一派肃穆,步步惊心。后面四人虽都着便服,但断后两人一身整洁,身板毕挺,目光沉着,只有中间的两人头发蓬乱,其中一人穿着土气,偻着身,埋着头,一看就是个农民。走近了,他觉得,后面两人似乎是押着这中间两人的,只要他们步伐稍慢,便会喝一声,催快走,好像训犯人。再走近了,他看出,确实是犯人,都戴手铐的。

  他想起,二哥曾讲过年初刘主任带人去学校抓谁时,铐的老式手铐,现在有种新型手铐,肉面是齿状带齿轮的,犯人如果不老实,挣扎,齿轮会自动收紧,越挣扎越紧,最后像牙齿一样咬住手腕,那一定是十分痛的。他一直盯着手铐,想看它是新型的还是老式的,但视线受限,不是看得很确切,好像是老式的。因为注意力全集中在手铐上,他没看两犯人的长相,直到他们从眼前走过,看不见手铐了,他看背影,觉得其中一人有点像他父亲。但理性迅速帮他否认了,怎么可能?起码一点,如果是父亲,他不该从外面带回来,村庄在里面,相反的方向。

  晚上,二哥向他证实,这人就是他父亲——另一人是三脚猫,是从邻县桐庐把他们抓回来的。这时,那个熟悉的背影又在他脑海里重现,他看到一个头发凌乱、耸肩缩脖、穿着脱壳棉袄、赤着脚、双脚不时在湿石板上打滑、浑身透出一股可怜相的身影(背影),在众目睽睽下渐行渐远。有一会儿,他出现了幻觉,看见那人回过头来(确实是父亲)骂自己:

  你这个畜生!

  几年前,十三岁,他第一次看到父亲被剃光头、押上台批斗时,他曾难过得想立即死掉,愤怒得像浑身长满刀子,想杀人。今天,父亲的样子似乎更不堪——大冬天赤着脚,浑身一副可怜相,但他决不会难过、愤怒,更不会恻隐、可怜他。这是他发起的一场革命,革命峰回路转,云开日出,他该感到欢喜才是。但事情如此怪诞反转,怪得无情无理,转得他晕头转向,他晕傻了,感受不到喜悦,只有震惊(脑震荡了,魂惊魄散),蹊跷,好奇。当然刘主任会告诉他,现在功德圆满,可以公开。原来,刘主任以前多次不下手,是因为“瓮中无鳖”,都是一篓虾兵蟹将的小打小闹,输赢几块钱,抓了也判不了刑。按规律,到冬天大赌鬼才冒出来,所以一直放着长线,等着老鳖大鱼上钩,如今终于不负众望,大鱼老鳖一网打尽,他是大功臣。

  刘主任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你长达大半年的秘密盯梢、跟踪、汇报,我们就不可能烧出今天这桌豪华盛宴。二哥也在场,刘主任掉头看看他,对他们一起说:不瞒你们说,这次行动由县公安局统一布置执行,抓到的何止他俩,他俩在其中只是小喽啰,大家伙直接带县里去拘押了。最后刘主任单独握住他手,深情而诚恳地说:感谢你,你是革命的好接班人,组织上会好好培养你的。

  送走刘主任,二哥说,这下你父亲有苦头吃了。

  他脱口而出,他不是我父亲,我是革命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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