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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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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他学会了骑三轮车,使斧头劈柴,用篓筐洗菜、洗碗,每天早晨,黎明的曙光抹亮窗玻璃时,栖息在山林中的苦恶鸟的叫声——很清脆——是他起床的闹钟。他在暗黑中窸窸窣窣起床,然后出门,迎着越来越亮明的曙光,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菜。严格说,是拉菜,菜农早分装好,也不需要付钱。付钱是厨师长的事,也有人说是副校长的事,到底是谁他不知道,也不该知道。有时,他洗完中午的碗筷,别人在睡午觉,他也要去镇上拉货,比如柴米油盐、刚出窝的油豆腐、新鲜的鱼虾,这些货早上是提不到的。 一天午后,他照常去提货,天气已转热,午后的阳光直通通扑下来,有人开始戴草帽遮阳。当然这大多是女人,毕竟天气刚转热,男人没这么金贵娇气。男人要到三伏天才会戴草帽,那时女人就不大出门了。这天,他提完货,从店里出来,准备装货上车,一眼看见一个戴草帽的小伙子迎面走来,草帽簇新、浅白,在阳光下泛着光芒。正是这草帽,这光芒,吸引他多看了对方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于是又看,认出来,竟是刘副主任、刘部长!像被烫了一下,他一时有些晕眩,只觉得血往脑门冲,把脑筋冲乱,一团糨糊,稀里糊涂,人跟木桩一样,眼看着大恩人从跟前白白走过。 好在刘主任走得不快,待清醒过来,也不过十米开外。他追上去,怪了,一挨近,人又有些晕,手脚发麻,手心全是汗,好像领导是个被引燃的炸弹,吓得他神志一片白,空洞无力,指挥不了自己,只好止步。于是,又一次白白地看刘主任走远,恍惚间对方又走出十来米。他可怜自己的胆怯,又恨又怜。他想再追上去,可货物在车上,怕丢失,只好回头,骑了车去追。车有三轮,几脚踏下去,车轮滚滚,生出风,呼呼冲,转眼刘主任已被甩在车身后。他挑一处冷路,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转身,迎着大恩人上来,双手不由得握紧拳头,像要决战似的。 刘主任!他喊一声,怎么会这么大声?感觉脑门都被炸开了。 你是谁?刘主任被唐突的一声喊惊着了,几乎后退一步问。 我是二哥的弟。一句傻话。 刘主任发现他的手在抖,明白他的大声和傻话都是因为紧张。对方明显颤抖的手像在抚摸他,安慰他,刘主任露出笑容,心里一片明亮。我知道你是谁,年轻的刘主任似乎一下升格为长辈,老练地看看他,又看看车上装的成捆的粉条和袋装的面粉,上前一步,亲善地询问他,怎么样,喜欢食堂的工作吗? 喜欢,喜欢。 喜欢就好好干,为你这个工作,我亲自找过你们学校领导,不容易的。 知道,知道。他应该说谢谢,但紧张仍在折磨他,双手抖得让人同情。 也许是同情,也许是看着碍眼,刘主任上去握住他手。握手了,就该掏点儿知心体人的话。纯粹是这个,手指挥着嘴,刘主任讲,我知道你的情况,我很同情你,出生在一个黑暗又充满暴力的家庭里。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路,像你这样的家庭,你这样的父亲,对国家是绊脚石,对子女成长也是绊脚石,正如贫瘠的土壤长不出好庄稼。 我已经跟父亲决裂了。他一直不放手,像握着车把。 是吗? 是的。 怎么决裂的?看他一时愣着,刘主任剥开他手,一连抛出几问,你贴他大字报了?你登报申明了?你揭发他罪行了?都没有吧?决裂是斗争,是绝杀,是革命;革命是崇高的,勇敢的,是暴风骤雨,是冲锋陷阵,是抛头颅洒热血,是无私无畏,是一片丹心照汗青,而不是一叶障目,自欺欺人,自以为是。你说你跟他决裂了,有行动吗?有成果吗?革命要有行动的,有战果的,不光是心里想想,嘴上讲讲。 刘主任一如既往地慷慨,一对细目炯炯有神,一顶新草帽让他显得洋气,有派头,又比往常高大,英气勃发的样子。他讷讷地听着,惶惶地泡在阳光里,不知不觉地,已经汗流满面,不知是因为天热,还是紧张,还是羞愧。革命要有行动的,不光是心里想想、嘴上讲讲的,他为这句话感到羞愧。似乎,行动的种子就在这天下午埋下,羞愧就是种子,而土壤是并不贫瘠的。 经历了几个不眠之夜,他消瘦了,却并不虚弱,反而更凛然,更精神,因为心底有一把刀刺着,一蓬火烧着。他要去揭发父亲的罪行,这是一把刀,一蓬火,是刀山火海,是痛并激越着,跃跃着,像肉中拔刺,注定是痛的,生生的痛,又隐隐埋着痛快,是长痛不如短痛的痛,是痛快的痛。他想跟二哥商量,又怕二哥反对,把他从火海里捞出来。他已经是死过的人,有了沧桑感,有了承受煎熬的能力。一个接一个的不眠夜,失眠的痛苦灼伤了他的双眼,但整个人却更加神采奕奕,精神气十足,简直有点光彩照人,像被刀削薄似的,被火烧透似的,失重似的,轻得可以飞扬起来。 这天下午,大厨师傅头昏目赤,疑是火重,差遣他去镇上药铺抓服中药,老方子,败火的。他天天来镇上,有时一日几回,一条街,哪是哪,一清二楚,熟得像手板心。公社在中药铺西边七八十米,洋桥头,一栋带小院的两层青砖房,院子里有一棵高过屋顶、枝繁叶茂的广玉兰。他抓了药(金银花什么的),心里七上八下,犹豫着,迟疑不决的,脚却鬼使神差地坚定、轻快,似乎被装了轮子,定了方向,两步并一步,脚底生风,熟门熟路,不知不觉,已经立在广玉兰的浓荫下。正值花开时节,一朵朵肥厚硕壮的倒卵形的白花从宽大的绿叶中绽放开来,衬托出来,怒放着,像文章里的警言格句一样扎眼、醒目,散发出浓郁的暗香爽气。这和他朝夕相处的沉实的饭菜香全然不同,事实上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兵临城下,是进是退,是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最后似乎还是脚做了主,因为心里并没有明确的主意,双脚却仿佛在暗中行走一样,犹豫又大胆地朝楼里走去。脚是勇敢的,犹豫的是心。有人问他找谁,他不假思索报出刘主任。 屋里烟雾腾腾,刘主任正在给《革命报》写稿,这是革命总指挥部的机关报,无论是去年武斗期间还是前不久与当权派的权力角斗中,它都是一面旗帜,摇旗呐喊,发号施令,为革命取得节节胜利立下汗马功劳。胜利属于革命,属于人民,属于《革命报》,属于一篇篇激扬的战斗檄文。这些黄钟大吕,有一半出自年轻的刘主任之手,作为政治老师,狂飙的时代将他的专业和才华发挥到淋漓尽致。如今他虽身居要职,但心仍系于此,常忙里偷闲,特约写稿,场外援助,不遗余力。 写稿子如生孩子,是痛苦的,这时节造访,就是造次了。刘主任……他怯叫一声,看到刘主任抬起头,却是一脸阴沉,烟雾遮不住。你来干吗?刘主任一手夹烟,一手握笔,两眼低垂,双目空洞,透出冷,声音也是冷的。总之是没有好脸色,直冒冷气,叫他顿时冻成一只寒蝉,无语。有事快说,我有事呢。刘主任看他一眼,准备继续埋头写作。这一眼是告别,是分手礼,是逐客令。他不甘心,豁出去了,挺起胸脯,我来揭发我父亲的罪行,他有滔天的罪行。 起初,刘主任不认为他能揭发什么滔天大罪,小屁孩,少见多怪,拿着鸡毛当令箭,顶多是私下讲过一些反动话,要么上山偷过树,水库里炸过鱼,要么贩卖过一些小东西(听说他老子以前学过漆匠),搞资本主义那一套。没想到竟爆出一个大雷:他爹是个老赌鬼!屡教不改,年前还被同伙绑架,关在山洞里,他妈用两只手镯去赎的命。这么说,这是一个嚣张的毒蛇团伙,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捣毁一个反动组织。想不到,阶级斗争形势竟如此严峻复杂,在革命洪流已经涤荡这么久后,还有这么大的毒瘤残留在自己眼皮下。他愧疚了,也振奋了,心怦怦跳,血汩汩流,如临大敌,其实是喜从天降。他知道,这一仗要打赢,他个人的政治资本将倍增,前途也将更光明。但俗话说,捉奸捉双,抓赌抓现,马后炮不行,口说无凭不说,必须到现场,抓现行。所以,刘主任替他出主意,叫他别离家出走,要深入虎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勇于在敌人身边卧底,盯住目标,搞好侦察,不要打草惊蛇,争取一网打尽。 他有不愿,有迟疑,有建议,均被刘主任一一否决并说服。刘主任最后说,说一千,道一万,这事情你得听我的,你才几岁?你跟人斗争过吗?你知道斗争的复杂性残酷性吗?我告诉你,你必须回家,这是组织下给你的任务,为了完成任务,你回家后必须要做到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你没有到过公社,没有见过我,更没有我们这些交流、谈话。俗话说,做贼心虚,做坏事的人嗅觉都很敏锐的,你千万不要麻痹大意,更不要有抵触情绪,回家的目的不是原谅他——你父亲——而是要收集他罪状,找准时机给他致命一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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