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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去年是因为喝醉酒,父亲当着好些妇女在祠堂门口撒尿,确实丢死人了,活该被家法。那日我在场,亲眼看见奶奶让父亲数了五桶铁钉,就是五十斤,最后十个手指头全血淋淋的。但我没同情父亲,家里人都不同情他,只有小妹哭了,也不知是同情还是吓的。在我看来,父亲犯赌博的错误没有当女同志面撒尿可恶可恨,可从奶奶的愤怒和痛苦看好似要超过它。所以我想,我肯定,无论如何,父亲今天回来后奶奶一定会给他上家法。后来我去灶屋给道士倒水,经过堂前时还特意看了一眼放铁钉的马桶,我在想,它们放置这么长时间一定脏了,是不是该清洗一下?

  我去问奶奶,奶奶摇摇头。我问为什么,奶奶居然呜啊呜啦哭了,一边哭一边嚷嚷:“我已经报废了……他不听我了,你爹……他看我残废了就无法无天……这个潦荡坯啊,败家种啊……我的亲家公啊,他怎么会这样子败家门啊……没完没了的啊……气死我了啦……呜呜呜……”

  阿山道士说,完全是火上浇油:“居然跟三脚猫,跟阿根大炮的后代混在一起,什么货色,这么不要脸,仇恨都不记了,他爹要知道保准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他。”

  奶奶一边呜啊呜啦哭,一边嘭嘭敲打床板,扬起一轮轮灰絮,像整个人在化成灰絮,在去冥界和爷爷赴会的路程上。她恨不能爬起来,不能去死,不能去见爷爷,只能对着乱蓬蓬的飞灰哭着,呼喊着爷爷:“他爹啊,呜呜呜……你都看见了吗,这孽种在哪里,在红房子里啊!阿根大炮的鬼屋里啊!跟三脚猫混在一起啊!呜呜呜……他爹啊,这日子叫我怎么过啊你说,你说他怎么是这样的啊,这么一出一出地糟蹋自己也糟蹋我啊,呜呜呜……他爹啊你就带我走吧,这日子我不想过了,过不了啦,呜呜呜……没脸过了,你把我带走吧,呜呜呜……要不你就把他掐死,别给我再丢人显眼了,呜呜呜……咳咳咳……”

  阿山道士几次张口想劝她别哭,但总插不上嘴,刚开口,没出声,她的声音巨浪一样扑来,把他的“小波浪”吞没。这会儿涕泪滂沱的奶奶该是被涕泪呛了,连连咳嗽起来,他趁势而为递上毛巾,劝奶奶别哭,别伤了身子。奶奶用毛巾擦着涕泪,一边又对道士哭诉:“亲家公啊,你给我评评理啊,老天爷有没有公道啊,叫我吃这么多苦,我一个寡妇哪吃得下这么多苦啊,呜呜呜……亲家公啊,我命怎么这么苦啊,一生世都苦不出头啊,呜呜呜……”

  阿山道士说:“神仙不高兴你了。”叹口气,又说:“当初你要随我信了张天师就不会这样了。”

  奶奶顿时变了个人,将毛巾一把扔到亲家公身上,目光刀子一样剜他一眼说:“你个没良心的,当初他爹待你多好,你就这样待我,这时候还不同情我,张口闭口你的神仙不高兴,可谁让我高兴了。”

  “你看,你又说这些。”道士说,头摇得似乎摇不动,只能轻微摆两下,“不管是我的神仙还是你的菩萨都不爱听这种话,难听,伤人。”

  奶奶振振有词:“我被害成这样子还不能说几句难听话?你就是没良心,老是叫我信你的神仙,就是不在你神仙面前替我说好话。”

  “我怎么没说,说了的。”

  “你要说了我怎么就没个好日子过。”

  “谁家日子还不都这样过,熬着过。”

  “可我熬不下去了,呜呜呜……”奶奶又哭起来。

  这个下午奶奶哭哭啼啼,骂骂咧咧,情绪十分激烈悲痛。阿山道士有时劝解,有时批评,有时说风凉话,有时申辩,有时安慰。总之,两人贴心恼心了一下午,思前想后地谈了前世今生,生活死活,很多事。我听着,隐隐约约懂了一些事,化了我心里有些疑问。

  这个下午,我一次次去门前张望,希望看到父亲在弄堂里倏地冒出来。我觉得我的眼珠子都看穿了,可以看到大片大片血红的脑花和黑暗的后脑勺,但就是看不到父亲的身影。当时我才上小学二年级,没学到“望眼欲穿”这个成语,三年级学到它时我哭了,因为我想起了这个伤心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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