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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拾

  正是靠着家法的荫佑,父亲得幸在一幢在我们双家村算得上中上等的台门屋里长大。房子有三个开间,坐北朝南,东西开门。大户人家必是朝南开正大门,我们家东西开门,俗称横台门,攀不上大户。但总归是台门屋,门前有台阶,屋内有天井,屋外有柴院,非普通人家可攀比。天井不大,由中间堂屋过道辟出来,宽两米,长约四米。小时候我常和小妹在天井里玩,捉蟋蟀,堆雪人,打水仗。经常摔跤,因为天井盛雨水,父亲懒惰,老不及时通阴沟,雨水积在里面,井里的石板都长了毛,又臭又滑。奶奶常在午后至黄昏前,好几小时坐在堂前,对着天井做针线活(补衣服,织毛衣,纳鞋底),背后是爷爷和爷爷父母双亲三幅画像。见我在天井里摔了跤,奶奶就要骂一通父亲,父亲总不在家,所以总是白骂。

  一般早上和黄昏,奶奶都在灶房忙碌。奶奶和母亲分工明确,母亲负责外场,去镇上买油盐酱醋,去菜地弄菜蔬,去谷场打谷子,去机房机谷,去溪里淘米洗菜。一切就绪,摆上灶台后,奶奶开始上场,指挥母亲添柴烧火,是大厨师的地位。有时母亲外面有生活,不在家,烧火的活就由我负责。奶奶总是夸我聪明能干,勤劳肯干,然后就开始骂父亲,又懒又笨,烧个火都烧不好,不如我。

  吃过夜饭,上楼睡觉前一个小时,奶奶总和菩萨在一起,念经。菩萨在西屋,就是小姑上吊那间废屋,本来它和东屋结构一样,前有过道(通柴院),中为饭堂,后是灶房,现在只是空壳子,不能派正场用,只能堆放杂物,所以叫它废屋。废屋里的主件是一口奶奶的棺材(红身子,黑盖子),然后是农具、柴火、肥料、粪桶及舍不得丢的杂碎。棺材架在两张长条凳上,高过人头,像一堵屏风一样挡掉人视线,因为里面有秘密——一个供奉菩萨的佛龛(一米见方,三十公分厚),壁橱一样挂在墙上,常年有一对玻璃罩的红烛隐隐生辉,照耀一尊白瓷烧的观世音菩萨立像,白面红堂,慈眉善目。奶奶每天睡前总要去向菩萨敬一炷香,念一通经。

  这是爷爷去世不久养成的。

  奶奶认定爷爷是死在阿根大炮私底下作的妖法,妖孽不但作了恶,砸死了爷爷,还成了魔,做了鬼,钻进了她心,害她一个月一个月地通宵睡不着觉,几个月下来她已经瘦成一把骨头,连上楼、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看只有等死,山公寺里的和尚给她送来那尊白面红堂、慈眉善目的观世音菩萨,她烧旺香守一夜,天亮前居然睡着了,一下睡了三天三夜,醒来身上灌满力气,活泼了。从那以后她天天睡觉前给菩萨烧香敬礼,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防魔防鬼防灾防病防失眠,菩萨也用法力替她守住防线,让她一个寡妇把一个家撑起来,有儿有女,像模像样,撑到今天。直到年初,大抵是父亲暗中跟三脚猫赌博造的孽,鬼魔又找上门,将奶奶一下瘫在床上。为了方便照顾,也是为守住防线,奶奶把床从楼上搬下来,安在佛龛前(也是棺材后),时刻烧着香,求菩萨保佑一家人平安。此时此刻,我猜奶奶一定是在求菩萨快把父亲带回来。

  父亲直到夜饭上桌时才归家,像只春日里辛勤捕捉害虫的燕子。天微黑,抹去了他的疲惫和慌张——我以为他是慌张的,其实不然,他心中已充满决战勇气和必胜信心。确实,如果天没亮——我是说赌博之事尚无人知——他兴许会做贼心虚,试图掩盖,现在天亮了,他的罩头被我和阿山道士撞破了,揭掉了,他索性撕破脸,露出獠牙,不装了。他径直闯进废屋,晃到奶奶容身的病榻前——也是菩萨前、棺材后——脚下手上都是力气、底气,口气也十分冲人,面对奶奶的责问:你去哪里了?他答得爽直:在三脚猫的屋头。做什么?玩了几把。玩什么?没什么,就随便玩玩。没什么?你说的轻巧,公安要知道了你还能回家?回你的鬼话去!

  奶奶又气又急,又要压住怒气,又要讲出道理,又要让他接受,跟他一番穷追猛打,既威严又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给他知错改正的信心、勇气。父亲却不领情,刚开始就很不耐烦,目光散淡,不想听,中途掏出烟来点上,屌屌地叼在嘴角,显出一副不在乎,结尾还恶毒地甩一个几乎是辱骂的托辞。

  父亲说:“行了,没你说的复杂,我不就想去赢几个钱。你不是瘫了嘛,楼上还有个瘫着呢,”我大姐,“还有三只黄嘴鸟,”二姐、我和小妹,“就我一个人挣点屁的工分钱,养得活吗?”

  父亲声不高,音不响,但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戮人。我眼看奶奶的脸色由病兮兮的苍白泛红,又泛青,变乌,如肌肉遭撞击后形成乌青的过程一样,只不过压缩了时间,放大了面积,大到整张面孔,囊括耳朵。奶奶已经在床上瘫大半年,身子可想而知虚弱很。我担心奶奶要死——这就叫气死吗——上前去拉住奶奶手,想救她,却被奶奶一把甩开。奶奶甩我的这一下,像拉亮了电灯开关线,把自己从死亡——气死——中拉回来,她用甩我的手像举枪一样高高举起,哆嗦着对准父亲脸,“你、你、你”地好一会,终于喷出一句话:

  “你还有理!”

  这句话像开了阀,引发一场大洪水。奶奶从小姑死、爷爷死数起,数到她如何守寡、如何把一家老小拖大,数到他——父亲——打小怎么多病、长大怎么不懂事、怎么不养家,一路数到她怎么被这一家子拖垮身子,瘫在这儿等死,最后总结性地说道:

  “几十年,我像牛一样做事,狗一样做人,也没有去做贼,去偷!去抢!去赌!赌!!你还有理去赌!!广播上天天在说,赌博是违法的,是社会毒瘤,要人人检举揭发,你耳朵被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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