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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柒

  我从出生满月第一天起,每个礼拜少说要去一趟大姑家,一去一回两次路过红房子,一次又一次,红房子里的所有人,大人、小孩、老头、老太,包括一个女瞎佬(吃毒蘑菇害瞎的)、一个长年卧床不起的病秧子(得了软骨病)、一个花癫子(见了姑娘就像饿死鬼见了肉包子口水汪汪流下来),甚至每只畜生,猫啊狗啊鸡啊鸭啊,我都无数次见过、遇过,认得出来。我想他们包括它们(畜生)也都一定认得我,正如我认得他们和它们一样。但很长一段时间(将近两年),我居然没跟三脚猫照过一次面。为了见他,我去了大姑家后常偷偷溜出门,在他门前窗后东张西望寻他,一次次,就是寻不见。他好像没住在这里,其实又每天待在屋里——我看不见,但听得见。很多次,我听到他在屋里发出的声音,有时是收音机的声音——这是最多的;有时是他上下楼梯的声音;有时是他烧饭扫地的声音;有时是他训斥四眼狗的骂声;有时是他像火烧一样剧烈的咳嗽声。总之有各种声音,像燕子在弄堂里翻飞一样见得着,但就是见不着人影,像抓不着飞舞的燕子一样。

  他带响声,不现身,鬼魂一样!

  他的双开门通常是关闭的,有时开一扇,开的那扇门上必横挂一块布帘子,挂的高度刚好挡住你视线,让你看不进屋里——除非跳起来,或者趴在地上看。有一次,是夏天最热的时节,他门前照例挂着那块蓝印花布帘子,我从他门前走过时,刚好刮起一股风,穿堂风一样威风,把布帘子掀起。我凭着我的矮——我才八岁多——看见了他!不过也仅仅是看见了他穿的衣服和鞋子,没看见脸孔。他当时好像躺在藤条躺椅上,双脚悬空,冲着门,跷着二郎腿,有节拍地抖着,合着收音机里的乐曲声。那么大热大热的天,他居然穿着长脚裤和布鞋(黑色的),让我觉得纳闷又有点同情。我想那一定是因为他是三脚猫(缺一只手),做不来生活,挣不到钱,买不起短脚裤和凉鞋吧。

  阿山道士说:“阿根大炮的后代怎么可能没钱?这家子人都是钱生出来的,娘胎里就会谋财赚钱,最后也是要被钱害掉自己命。”

  奶奶说:“他所以每天待在家里就是因为有钱,他的钱比村里任何人都多。”

  他为什么有钱,他的钱从哪儿来的?奶奶说这个,阿山道士道那里,总归是有点乱,没方向,无准头。我感觉,实质是不知道的,都是道听途说。年幼而聪明的我倒一下猜到准头——我对许多人说过,当初解放军找的那船金条可能是真的,他也可能真管过金条并私吞了几根。我的说法得到了奶奶和阿山道士的认可,金条哪!哪怕只有一根,足够八辈子花的。他屋里藏有金条,这个想法常常让我做美梦,在他屋里搜到一只金元宝,欣喜若狂得尿床。我没见过金条,只在年画上见过金元宝,猪腰子的形状,铜钥匙的色调——我梦里见到的就是这玩意,据说比秤砣还沉重。我敢说,当年村里孩子都有个梦想,就是去他屋里搜一搜,搜到的金子一半缴国家,一半归自家。

  直到那年腊月,一个大雪天,半夜里,公安局的民警顺着雪地里的脚印,跟踪到灵桥乡的亭山寺,把他从赌桌上抓走,大家才明了,他是个赌鬼。民警大抵也听说他管过金条,要他坦白从宽,上缴国库,他这才如实交代,什么金条、金元宝他毛都没见过,他的钱都是赌桌上赢的。他白天在家里睡大觉,到了夜里成夜猫子,溜出门,走十几里路,去亭山寺里赌博。亭山寺在我们县里名气大,以前有很多和尚,香火旺,奶奶和村里不少人去烧过香。后来查出来——广播上说——庙里有国民党特务的无线电台,那些和尚是假的,是台湾派过来的狗特务,政府把他们全抓了,坐牢的坐牢,枪毙的枪毙,寺庙就空了,成了这些赌鬼的窝点。

  那次一共抓到九个人,八人一口咬定,是三脚猫领头纠集他们去的,他是主谋、主犯。三脚猫供认不讳,说尽好话,讨好卖乖,讨饶认罪。罪当拘留关押,不排除坐牢,至少要游街批斗,把他名誉搞臭,牛鬼蛇神一样,破鞋婊子一样。三脚猫请求用罚钱来抵罪,据说民警同志谅他没那么多钱,存心逗他,说了一个大数目——三百元!居然,他当场从毛皮棉鞋底子里摸出两百元现钱,加上身上几只口袋,差不多凑够数,让在场的民警和不在场的公安局领导都惊掉下巴——这么多钱啊,戏法一样变出来!公安开了眼界,也开了良心,请他吃了早饭,并用三轮摩托把他送回村子。事后看,公安的这个做法是极其错误的,差点把我父亲及一众人都害了。

  奶奶常对我说:“你爹是我生的,可我只生了他身子,没生他脑子。他的脑子是东坎坞里的野地、荒地、水地,只长乱草,不长庄稼。”

  我不知道我脑子里长的是什么,反正当时我知道,我脑门上全是奶奶的口水。奶奶生气骂人时总是这样,嘴巴跟水枪似的喷口水,有时还流鼻涕,鼻涕流进嘴里又喷出来,恶心死了。奶奶老了,平时体体面面的,冒火生气时则跟小孩子一样,滑稽很,管不住口水鼻涕不说,有时还像死鬼似的吐白沫,翻白眼,真正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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