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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贰

  据说,阿根大炮的老大当兵前亲过阿山道士的二女儿,并答应回来娶她,结果到第四百三十二天,回给她一封用红墨水写的绝交信。二女儿收信当天,哭了一个大白天,走了一个大半夜,走到壮阔的富春江边,拾起两块大卵石,装进挎的布包里,悲惨地踩进江水里,一直往前走,不回头。正是端阳时节,富春江水满流急,几百斤的摇橹船都要被颠翻冲走,何况一个小女子。尸首像眼泪水落入江水里,瞬间被冲走,踪影不见,最后只寻到一只鞋子。阿山道士把女儿鞋子挂在他敬奉的张天师像前,天天焚香祷告,要张天师给个公道,派天兵神将把阿根大炮的老大收去阴曹。

  以前,阿根大炮遇到阿山道士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常以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扯个大嗓门骂自己老大是畜生,该死。老大当真死掉后,他遇到阿山道士还是那句话:畜生,该死!嗓门更大,但谁都晓得,今非昔日,今日他骂的畜生可不是指他老大,而是作法害死他老大的阿山道士。两家因两条年轻的生命结下深仇,明斗暗捣,施尽伎俩。村里人普遍认为,两人都不是善茬,但阿根大炮更恶毒,更霸王。

  想一想,一面吓人惊魂的照妖镜当门当道照着难堪人,诅咒人,分明是脱底的行为,不要道德了。这是骑人头上拉屎,欺人太甚!当时村里诸多人都在私底下骂阿根大炮缺德,但真正站出来去捍卫道德的没有第二人,只有我爷爷一人。奶奶说,不知是哪祖哪宗结的缘,我爷爷和阿山道士非亲不故,也不是同代人——爷爷少一轮——可两人的交情深得很。没道理地深。不像话地深。

  我大姑三岁时,就被爷爷许配给阿山道士的小儿子,结成娃娃亲,两家人便以亲家往来,逢年过节,繁文缛节,样样配齐,跟真亲家一样。既攀了亲,亲家事就是自家事,爷爷知情后第一时间提了把大锤要去砸那面妖镜。当年爷爷不到四十岁(三十八岁),身上有的是力气和拼死的野性。可他不想想,阿根大炮做人那么恶,那么霸王,你拼得起吗?顺便说一下,阿根大炮有八个儿子,死了一个,走了一个,还有六个呢,那么人多势众,爷爷这么去拼,真是不要命了。

  奶奶说,爷爷就是这么莽撞,像把火,烧起来自己性命都不要的。小时候,经常听奶奶数落爷爷性子躁,没脑子,做事情不做人情,讲义气不看天气,动不动跟人拼命。你这么不要命,就有人要你的命,人不要天要,结果害奶奶四十岁不到就守寡。奶奶无数次对我诉苦,说爷爷:“他这辈子,半个疯子!半个傻子!”说自己:“我这辈子,我这家子,吃尽了他躁性子的辣头,没脑子的苦头。”因为无数次说,这句话已经被奶奶提炼得像首诗,挂着那么多“子”和“头”,像一棵硕果累累的果树。

  要不是奶奶及时赶到场,爷爷没准那天就会被打死。奶奶说,她赶到场时爷爷已经被阿根大炮五个儿子——少来一个,据说是跟老婆打架被捏伤卵子——团团围住,阿根大炮像个将军一样在一旁指挥,嚷嚷着催爷爷动手砸镜子。不用讲,只要爷爷敢下手,他五个儿子就会像饿虎扑食一样扑上来,把爷爷撕碎。奶奶见了这架势,心急如焚,也少了顾忌,一把抱住阿根大炮讨好求饶。当时当情,奶奶的做法绝对无可指摘,性命大于天,性命攸关之际,什么面子、尊严、性别都可以放下。爷爷看奶奶这么给他丢脸,气得扭头跑了。事后奶奶被气疯的爷爷扇了两耳光,但至少当时的紧急就这么被解除,把爷爷从火坑里拉了出来。

  怕爷爷再犯傻,奶奶忍辱负重(脸上尚青着手印子),说尽好话,团了几个老辈子去劝阿根大炮,请他别这么撕破脸皮结仇积冤,叫后代做不了人。大炮说,他已经咒死我一个后代。劝方说,他也不是死了一个。大炮说,他死的是丫头片子,只能算半条命,我死的是儿子,一个已经有出息的大男人,在部队上当着大官,管着几百条官家的命,怎么能比对?他全家祖宗八代的命加起来也抵不够我老大半条命。劝方说,你老大有出息这是事实,但你也不能这么明明亮亮诅咒人家,树活皮人活面,要咒改成暗的,双方不破脸,后代还能见面做事。大炮说,那得叫他自己来跟我说,他不是道士先生嘛,当先生的该讲理,知错就改。说到底,是要阿山道士低头吃错,认罚。奶奶负责传话,把阿山道士叫上门,对他讲明前因后果,指明方向道路。道士听罢只是笑,笑得好机密。奶奶问他笑什么,他劝奶奶说,这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操心。

  奶奶说,道士口才好,道理深,哇哇啦啦一大通,她只记着两条,一是他有张天师垂法加护,只怕天怕地,不怕人,更不怕鬼;二是他阿根大炮做人行事这么不要脸,旁人都看不顺眼,说明他做人绝底了,恶到门,自有恶果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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