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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丙 红房子·宿仇新恨

  ▼壹

  红房子在我们双家村大名鼎鼎,全村只有它一栋房子是红色的,且是三层楼,很长一段时间它也是我们村唯一的三层楼。它像从城市里切下来,移到我们村里的,是鹤立鸡群的样子——有人说,像一堆番薯里混着一个大红苹果,有点怪模怪样又有点让人骄傲。我去大姑家必须路过红房子,先从它前面走,然后绕到它后面,绕半圈,才能到大姑家。红房子就是阿根大炮的家,我大姑家就是阿山道士家。所以,阿山道士和阿根大炮的关系就是这样,既是仇人,又是邻居。

  这叫冤家路窄吗?

  奶奶说,阿根大炮跟所有好人都是冤家,因为他是个坏人。

  我不大记得阿根大炮生前的样相,我更多是在坟地里见到他的。他葬在山公寺对面的桃花岭上,那儿是一片老坟地,坟前坟后都是坟,神出鬼没的地方,小孩子不大敢去的。但奶奶每年都带我去,并特意去阿根大炮坟前,叫我对它撒一泡尿,一边骂很多难听话。阿根大炮的坟很特别,坟前水泥地上浇着一个洋车头——真正实物!洋车就是缝纫机,虽是外国进口的洋货,也经不起长时间雨淋日晒,早锈得不成样,渣滓落满地,腐木一样,只剩一个铜板大的鹿头,在阳光下金子一样闪闪烁烁,射出刺眼、簇新的光芒。这是洋车的商标,保不准真有合金配料。

  我们双家村人都知晓,阿根大炮先前是个裁缝,靠给村里人做衣裳养家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抽的烟都是不花钱的旱烟叶子,夜里经常油灯都不点,是村里出名的小气鬼。小气也是因为穷,村里人大多一年都做不了一件新衣裳,他挣不到什么钱。有一年,一支部队(不知是何方将士)路过我们村,把阿根大炮连人带洋车领走,去给部队上做军服,连做了几个月,发了一笔洋财。他用这笔钱把大儿子送去杭州读书,儿子却不思想读书,偷偷去参了军,加入北伐军,一路打进南京城。据说也是一路提拔,当了排长、连长、副营长,寄回来的照片绑着裤脚,扎着武装带,佩着驳壳枪,人精瘦,腰毕挺,像年轻时期的蒋光头。蒋光头就是蒋介石,我们小时候,他是个大坏蛋,都不会好好称呼他,都是光头、滑头、瘌痢头地叫他。

  阿根大炮把大儿子照片挂在裁缝铺里,照着军装式样给附近几个村子的年轻人做一样的制服,生意年年好,红火了毛十年。蒋介石在西安被扣押的那年夏天,一个穿着洋派的女人突然像一出戏文一样冒在村里祠堂门前,顾盼生辉,招引一路目光,一路打问到裁缝铺。女人穿着拖地长摆裙,头上戴着宽边白草帽,身边随着一个精壮小伙子,穿着阿根大炮儿子照片上一样又不大一样的制服,腰里挎着驳壳枪,手上捧着一只锌皮包角的小木盒。后来,有人传出话,说这就是阿根大炮出门多年的大儿子的棺材。村里人从没见过这种小棺材,稀奇得很,引发一拨拨人来观看。看来看去,目光最后都齐心协力落在女人身上,像她少穿了衣裳。

  其实,她穿戴比谁都多,且好。

  没人知道女人是什么人,阿根大炮从来不说。有人看到女人对着阿根大炮老大的照片哭个不休,流的眼泪水把阿根大炮一块布料洇湿。见过她哭的人都说,她哭的声音像似一只猫叫,没有声只有音,一缕一缕,哀怨得很。当时村里没通公路,只有山路,她坐轿子来,坐轿子走。轿子停在祠堂门前,被夏天的太阳毒晒一晌午,像只香炉一样,散发出一浪浪浓郁而浑浊的香气,把赶来看热闹的人和狗都熏得晕头。一个年轻轿夫说,这是香水的味道,人家嫌我们轿子里有汗臭,上轿前将轿篷里里外外洒了三遍香水。村里人说,香水怎么闻起来是臭的?一个年长轿夫说,你们的鼻子只认得饭香,人家一小瓶香水够你吃一年白米饭。村里人问,她付你们多少脚费?年长轿夫说,可以管你们两个大人吃一个月的白米饭。村里人又问,她从哪里来的?还是年长轿夫说,从一辆黑色小轿车里来的。小轿车停在县城城关镇,司机也是带枪穿制服的。年轻轿夫看看年长轿夫——好像徒弟看师傅,小心翼翼地说:那车子黑得像一大团炭火,亮晶晶的,烫人,眼睛不能看,看了眼睛痛。

  两轿夫把女人描得神神奇奇,贵重得不行。但村里人看她哭的样子,是很忠诚老实可怜的样子,像个被婆婆虐待的小媳妇,孤独,伤心,压抑,眼泪水多过声音响。她哭了小一个时辰,出门时脸肿的,脚飘的,被木门槛绊一下,差点扑倒在地。幸亏随跟的小伙子眼尖,一个箭步,一把托,把她架住。随后小伙子一直搀着她上轿子,像个重病号。她穿的大摆裙比下轿时更加拖地,一路走,兴起一地灰土,被阳光照亮,冒了一地烟气。村里人说,她在大炮裁缝铺里待了一晌午,像是生了个孩子一样累,把衣裙都拖累了,拖垮了,脱形了。她走的时候,村里有一半人来看热闹,夹着弄堂送她,好像菩萨神仙,也好像是个怪物,把老人、孩子和妇女的目光都拉得长长的,一边叽叽喳喳说,叽喳声在弄里堂外窜,把叽叽喳喳的麻雀都赶跑了。

  事情没完,女人走后约莫一支烟工夫,阿根大炮十七岁的小儿子也上了路,急煞的样子去追赶女人。女人把稀罕的帽子——宽边白草帽——落下了,让从丧子的悲痛中静下来的阿根大炮冒出一个主意。天热人乏,轿子走不快,没走一半路程,被小儿子追上。小儿子交给女人草帽的同时,说:我爹让我跟你走,去当兵。

  不知女人是怎么说的,反正小儿子没有返回村里,像一只小鸟永远飞出了巢穴。等回来时世界变了,新社会了,老巢毁了,新巢——他爹造的三层红房子——也不新了,毛二十年了,村里不知多少老人死了,多少孩子生下来,长起来。我也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七岁了,出息了,可以上学了。

  老大死了,老小走了,应该是家里最青黄不接的时节,阿根大炮居然开始造新房子,并且一口气造一栋出格高的三层楼。非但高,并且长,长长的一溜,开着一排门窗,像部队营房。但墙体粉成猪肝色,紫红色,这又不大像营房的。房子正对着阿山道士家——这且不说,气人的是,对着道士家大门的墙上砌了一面大铜镜,像个匾,直径足有一米,活活生生把阿山道士一家子罩住。稍为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这是一面照妖镜,意思说你阿山道士是个妖,我要罩住你,叫你施不了法,作不了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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