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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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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将信将疑,又不便也不敢冒犯小和尚好意,唯唯诺诺从殿里退出来。已是三更深夜,外界一片死黑,湿冷,严寒。这也是当时奶奶心里的图景,没有一线光亮,人渺小如蚁族,胆小如鼠辈,生长不出一丝勇气去面对新的一天。山高路远,人困虚弱,连走带爬,走得慢;下山后回头看见,山公山母山(青龙山)巅上像冒着蒸蒸热气,浮现出一片鱼肚白。这是晨光,黎明之光。进村时,公鸡一遍遍打鸣,此起彼伏,比赛似的。奶奶后来多次对我讲过,她活那么大从来没怕过鸡鸣狗叫,可这天凌晨的鸡叫声比鬼叫还可怕,叫得她心里一阵阵发毛,出虚汗。 走到家门口,我家养在柴院猪圈里的公鸡也接上头,打起啼来,嘹亮的啼鸣像军号,像一梭子弹,把奶奶一下撂倒在家门口。我连日来的险象环生,把全家人都折腾得精疲力竭,包括肇事者父亲此刻也在昏睡中——睡得真香啊!因而无人听到、事后也没人及时发现奶奶跌倒。奶奶足足在冰天冻地上昏迷了半个多时辰才醒来,因为脊梁筋骨受了伤,无法起身,最后不得不用手爬进屋。这是双脚第一次出卖她,也是导致奶奶后来一度瘫痪的病根子。 奶奶爬进屋后,刚喘口气,只听楼梯上滚下一声断喝:“你是谁!” 奶奶抬头看到母亲裹一床毛毯,一头乱发披散的样子,立在楼梯上,手上提一根木棍(用来抵房门的),像要冲下来,又像要逃回房间。母亲的这个样子,显明是从热被窝里脱出来的,由此奶奶思忖我是“碎碎平安”了。否则,母亲是热锅上的蚂蚁,旱地里的鱼儿,苦不堪言,生不如死,怎么可能钻进被窝睡觉?要睡顶多是趴在床头打个盹,不可能脱掉棉袄钻进被窝睡大觉。 “平安了?”奶奶满眼是山母庙里小和尚的形容,说的也全是小和尚的话,像录了音在播放:“碎碎平安……你家里人平安了……” 语焉不详。 母亲却心领神会,只因于信念不敢大声说出来,只是轻微点点头。奶奶告诉过她,好事情要藏,不能说,说出来要失灵的。此刻,我正在“好事”中,体温标准,没胡话,不抽搐,睡得像猪一样香。但谁能保证不会失灵呢?连日来我反复无常的烧病已经吓坏了所有人,包括没心没肺的潦坯父亲,包括通灵通仙的阿山道士。 谢天谢地,这一次,小和尚的话灵到底了。 从此后,奶奶也开始敬拜山母庙,以前对山公寺的感情和待遇——给菩萨烧香念佛,给和尚送粮供油——山母庙一列同享,并且把我母亲也发展了。奶奶说,虽然供两边菩萨,事情多出一倍,但这是必要的,因为这些事是人生大事。每到逢年过节,奶奶总要带母亲去两边寺里烧香贡献,祈求一家人尤其是我平安。因为祈求的是平安——人生大事啊——所以即使家里断了粮也不会断香断供。奶奶和母亲在这方面的态度和坚持超出村里大多数家庭,大概是因为我们家里老不顺当吧:爷爷死得早,父亲不争气,母亲也只生了我一个独子,而我又闹了那么一出怪病,吓人巴煞的,叫人心有余悸。 我晓得,我的怪病后来是好彻底了的(没有再犯过),身体也是棒棒的(干爹说我身体比同龄人好,胃口大,力气好)。但父亲不争气的毛病,潦的毛病,吊儿郎当的毛病,做啥事不成器的毛病,犯贱作孽的毛病,一直都没有好转,甚至变本加厉,病入膏肓了。你绝对想不到——奶奶说,她宁愿死也不要这样想——有一天父亲居然会去红房子跟十恶的“三脚猫”沆瀣一气,搞万恶的赌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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