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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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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啸卿说:“你们都闭嘴。”然后他转了身,上他的车,发动他的车。我和张立宪有点儿不约而同,我拦在他的车前,张立宪抓住了车尾,现在虞啸卿要把车开走就只能横着开了。虞啸卿便瞪了我又瞪张立宪,我不知道这马前张保马后王横的哪一个更让他恼火。他说:“你高估了你自己。你以为你那一百多斤凭什么能自由自在地站在这里?”他看了张立宪,“还有你,你现在自由自在,一批批的人冲上去血沥疆场,你现在是自由自在还是生甘堕落?” 张立宪便大叫起撞天冤来:“我想去啊!” 虞啸卿现在是心乱如麻的里,河东狮吼的表:“给我让开!”他直接就踩油门了,得,说玩儿命谁玩得过他呀。我和张立宪踩了电门一样地跳开,那家伙直接把车照山路下扎。 我大叫一声:“虞啸卿!” 车啪的一脚便踩灭了,虞啸卿从车上站了起来,两只眼睛冒着火——好极了,我宁可一个加强连的张立宪来揍我,也不要这个踩扁了我都不用挽袖子的家伙。 我硬挺着说:“小太爷自由自在站在这里,凭的是如果三步量完一个死人,我的团长带着我走了九千步!我现在走到了头,只想看见他的尸体!这个命是你给的,你订的,你要还有一点儿慈悲,就给我看个头尾!你让我看了人这么活,你让我看人怎么死!” 火气慢慢地熄灭,就像车声慢慢地熄灭。 我接着说:“你知道他干吗那么做的!你跟他是一样的人!你们十年磨剑不是为了去砍一帮红头叫花子,要砍叫花子咱们把禅达城屠了还省点儿脚程!” 火气已经熄灭,车上的那家伙轻微地摇了摇头。 “你没去看过他,是不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也就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不是?你很想去看他,比我们加一块儿还想,是不是?可你不敢去看他,是不是?” 他慢慢地坐下,发动他的车。他的车发动不起来,我不懂开车,可就他那样子,我猜他心乱得根本找不到点。 “你心里称他为兄长,你的兄长要死了,因为你给过他希望。你要是恶人倒好了,可你不恶,你才能给他希望。现在你至少不该在这里劈空气,你至少该亲手去把他的希望了结,至少不是光给一发子弹。” 虞啸卿喃喃地说:“……我从来没想过给他一发子弹。” “他是你唯一看得上眼的人,你给了他你最看重的东西。你的甘泉,他的砒霜。” 虞啸卿低着头。即使在我们十几个人泅渡过怒江时,他脸上也没有现在这样的懊悔神情,说实在的,如果他那时候有现在的神情,我们那时便已经把他原谅。 太阳已经落了山,而今天早上我们看着它上了山,我和张立宪傻子一样地站在门外,站在没了虞啸卿的那辆空车旁。一个司机泥菩萨一般坐在车上候命,候命不妨碍他和我们大眼瞪小眼。 “……他到底去不去?”我问。 张立宪一脸复杂地瞧了瞧我,他很想问我一样的话,可又还得维护他已经维护了多年的东西:“……他说了去就一定会去。” 虞啸卿总算是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了,站在门里,军装笔挺,大步流星——犯了犹豫也是大步流星——他看了我们一眼,大步流星地倒又犹豫了回去。 “……他又要去哪里?”我问。 张立宪替师座找理由:“……去换衣服。” “……一小时前他这么活闪婆似的闪出来闪出去你也说他换衣服——难道要换燕尾服?” “军人的仪表又岂是那些灯红酒绿的着装可以比的?” 我就瞧着虞啸卿一边又大步流星地闪出来,一边往腰上佩着另外一支枪。 我说:“他没换衣服。他不要再闪回去了。我就怕他说一声,呸,不去了。” 张立宪说:“他说了去就一定会去……而且他换了枪。”这他不说我也知道,虞啸卿往腰上佩的那支是死啦死啦送他的南部,俗称王八盒子。也许他是刻意地不看我们,直快到我们身前他才看了那么一眼,我从没见他这么犹豫过,眼神也从没这么发虚过——他用他发虚的眼睛看天色。“……天色还早?”他问的大概是自己,转身又想回了,“我再办几桩公务。” 张立宪嘴上一直跟我过不去,心里可来得急:“师座,全是山路,我们开车过去比步程也快不了多少。” 虞啸卿就站住了,给我们看一个背影,我们看不到他的神情,也好,看一个一向刚强的人现在这个样子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我催促:“师座,太阳已经下山了,太阳再上来的时候就要处决。” 虞啸卿于是转了身,又是那样犹犹豫豫兼之大步流星地,说:“走。” 张立宪几乎是扑向方向盘,熟练地把住。他等着,我也等着,总不好给虞啸卿安排座儿,只能等他自己就座——虞啸卿一屁股坐上了副驾驶座,那我便顺理成章地去了后座。我没法不注意到张立宪等虞啸卿完全坐稳才发动,好像他后脑生了眼睛。虞啸卿轻声地说:“唐副师座又不在,开那么稳做什么?” 于是张立宪以虞啸卿的方式开始行驶,虞啸卿的方式就是一匹铁制的野马,随便提个速都在发出机械的咆哮。我坐在他们俩身后觉得自己很多余。虞啸卿在发呆,张立宪有时偷看他一眼,从小何死后我就再没见过他如现在这般地抖擞。 和小醉厮混是他的狂想,为虞啸卿开车是他的幸福。四川佬痛苦得只想把头劈成两个,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点儿小事会让他如此愉悦。 这事上张立宪并没说谎,山路行车除了省点儿脚力,比步行并快不了多少。繁星如尘,我们仍在林道里颠簸。虞啸卿不说话,从上车之后就不说话,就是一只手扣在枪套上端坐着,让人觉得车上载着的是一尊蜡像,而且他不说话,我们就都不好说话。 我问他:“您要拿那支枪打死他吗?” 虞啸卿很谨慎,甚至要先想想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专门有行刑队。” “那真奢侈。”我说。 “……什么意思?” “我们从来都是被流弹打死,从来不会有人穿得整整齐齐的,排着队,等在那里就为了打死你。” 虞啸卿回了头看看我是不是在嘲讽,于是看见我的一脸天真:“真的,你该用那支枪打死他的,很合适。那支枪当时就被日本人一下杵他脑门上了,我就在旁边,那发臭弹他一直就挂脖子上了。这么多该死的时候他都没死,我看他就该着被这支枪打死。” 虞啸卿阴晴不定地看了我半晌,居然没有震怒,转过身去,愣了一会儿说:“烟。” 张立宪也愣了一下:“……我也不抽烟。” “放屁,你最近一直在酗酒度日,有酒自然有烟。” 张立宪就服服帖帖地苦笑,放慢了车速,从口袋里掏出几根皱巴巴的烟,那还是昨天那位师部军官给我们的。虞啸卿把它叼在嘴上,但他们两人都没火,虞啸卿又阴晴不定地看着我。我总是有火柴的,我掏出来,那家伙也不接,只是把烟凑近了些,我唰唰地划,一如既往,火柴到了我手上就会划不着。 虞啸卿奇怪地看着我,主要是我发抖的手。我解释:“汗湿了,划不着。” 他没好气地拿了过去,嚓嚓地划了几根,确实划不着,那盒火柴已经不知道在我手上辗转多久了,磷面都是软的。虞啸卿就只好叼着根点不上火的烟。 张立宪一边打小报告一边质问我:“他没事儿总玩火柴。——孟烦了,你干吗总玩火柴?”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枝叶间出没的星空,说:“……我还总玩自己的瘸腿。” 我们又回到了这片审讯之地。夜已经深了,这地方看起来几乎没有人烟,它的窗户严实得几乎连灯光也透不出来,但我们刚在黑地里把车停下,便立刻听到拉枪栓的声音:“口令!” 虞啸卿沉着脸下车:“西进。” 那几个暗哨便立刻现形了,带着一脸惶恐,无论如何他们也没做好准备吆喝一个权压东西两岸的现任上峰。 虞啸卿尽着军人本分还了个礼,这是仅有的回应。我们跟在他后边,走向那个棺材楼的大门。层层岗哨,层层岗哨,而且都是明暗两重的加哨,倒好像这里关的是一个能颠覆国家的人物。 我无法不去望空地边新竖起的一根桩子,两米多高,上边还有试射留下的枪眼。桩子下用白粉画着犯人站位的圈,十多米外画着刽子手站的横线,几个小时后死啦死啦将在这里被射穿——如果不出现奇迹。 我们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又长又窄,像棺材楼的外观一样不近人情。仍然是层层的岗哨层层的岗哨,每道哨看见他们的师座都是猛地挺身敬礼,但我要想靠看岗哨的位置来判断死啦死啦关在哪里,恐怕是门儿都没有的事。 虞啸卿终于在一扇铁门边站定了,门上连气窗也没有。这里又是双岗。他瞧着那两位岗哨,那两位倒没用他开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副师座说……” 虞啸卿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现在就变得更不好看,于是一位岗哨讪讪地将门打开。虞啸卿推开门,说:“不要进来。”他说的不是我们而是哨兵,于是我们跟着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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