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兰晓龙 > 我的团长我的团 | 上页 下页 |
| 二八六 |
|
|
|
张立宪试图从水瓶里倒出些热水来,不但没有热的,连里边的陈水都刚够个瓶底子,他出去找人要了。我把那些东西搜罗起来,手风琴、防火服、眼镜,我把它们抱了一堆,在屋里寻一些汽油之类的东西,没有,可我在张立宪的床头找到几瓶酒,有几个瓶子已经索性是空了。我算知道他怎么那么委靡不振的了,当然,酒只是外因。 我把那些东西扔在地上,把酒倒在上边。我仍然划不着我的火柴,好在旁边有个人叼着烟过路。我迎上去,说:“借个火。” 那家伙把烟头递给我,看着我在他的烟头上对着了火柴,我把烟再还给他时,他已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了。管不了那许多,我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火苗,用它点燃了何书光的遗物。蓝色的火焰冒起,然后是橡胶、塑料和木头被燃着了的红色火焰,冒着很大的黑烟。我翻弄着它们,让它们燃得更彻底一点儿。 我听见我身后的碎裂声,张立宪冲过来时已经摔掉了手上的水瓶,他没有揍我——这真是让我意外——他根本不吭气,只是跪在地上着了狂地扒拉火焰,企图从那里边抢出些什么。我想把他拉回来,他动手了,狠狠地打了我的肚子。 我借过火的家伙摔了他的烟,冲过来帮忙,让我意外的是,他帮的是我——我们一起把张立宪拖离火堆。那家伙表示着满意:“可算有人干这事啦。我们还以为他要给小何陪葬了,谁动他就打。” 张立宪挣扎,我们揪着他,他就拿脚后跟猛蹬我们的膝弯:“叛徒!你们全是叛徒!” “没跟你想到一块儿去就是叛徒?你可算成啦!你可算做成了虞啸卿!”我说。 那小子愣了一下,猛挣,几乎挣脱了我们。 “这不是南天门!你周围没有死人!我们不是叛徒,你也不是逃兵!你就是这里的,你不过是回家!回家做出这么个绝门绝户的死相做什么?!”我骂他。他说他不是这里的了,我就接着骂:“那你是哪里的?!你死乞白赖贴着我们干什么?我们都死啦!灭啦!你别来烦我们死人!你对哪里不满意你就不是哪里的!那你就不是你爹妈生的!你对这国家不满意你去做日本人——号什么丧?做事啊!” 张立宪更大声地对我吼了回来:“做什么?!” “烧了小何,好好过你的日子!” 他愣在那儿,我们都很哑然,过一会儿他不那么粗暴地挣了一挣。“放开我。”他说。于是我们放开了他。 他再没去往火堆上扑,而是就地坐下,看着火堆。一会儿拉他的那家伙也觉得插不进我们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他也走了,临走时在我们身边放下几根烟。 “你不要让我。”过了一会儿张立宪说。 “……让什么?” 他便小心翼翼地说那两个字:“小醉。” 我心里痛了一下,然后可劲儿表示我的不屑:“谁让你?你不过是条跟在她屁股后边摇尾巴的小狗,她好心才哄哄你。” 他凶狠地看了我一眼:“你把那几个字给我吃回去!” 我嘿嘿地笑:“对不住,我发誓不吃狗肉啦。” “谁跟你翻那笔烂账,我说的是那几个字,你说身后。” 我没搞明白,我得照他的意思说一遍才大概明白:“……你是跟在她身后摇着尾巴的小狗?……有啥不同吗?” 张立宪点了点头:“嗯,不要那么粗鄙。” “……因为事关小醉?” 他掉了头看着火堆,不吭气了,我笑得只好滚在地上捶地。张立宪也不理我,看着火光。虞啸卿、小何、小醉都能让他温和,现在三到其二,你就想象不出他刚才的暴戾。我真服了他了。他看着火,不吭气。我便看着星空,禅达的星空总是很漂亮,我叹了口气。后来我看着一颗流星从天上划过,它提醒了我:后天枪决已经变成明天枪决了。 张立宪再也坐不住,我都能感觉到他那种从丹田里涌起来的焦急。我问他虞啸卿平时在禅达有什么地方必去不可的。他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我跟他解释:“人就拿自己不当动物。动物都有个地方恋栈不去,比方说狗肉现在准就在收容站里外乱转,等着我们回去。” 张立宪明白了,发了会子怔,指了我们视野里的一座山头:“……只要在禅达,他每天都去那上头练刀。” “……闻鸡起舞?”我说。 张立宪有点儿赧然,他当然明白我那一脸不怀好意的微笑:“……练砍人,练刀。” 虞啸卿是独自一个,直接把车开上了山顶,换个人非把车开上这样陡峭的山顶怕是吃饱了撑的,可那家伙倒是一脸淡然必然的表情。他练刀的时候不要什么披挂,就是一件白衬衣,把车熄了火,从身边拿起他的刀。那家伙下了车,脸上有和我们这些人类似的表情,懵懂加上了寂寥,好像很想跟人说又绝不会跟任何人说。 枝丛后有处泉眼,那家伙拿了块洗脸都嫌干净的白巾蘸了水,找了个树墩子坐下开始擦他的刀。那布巾大概每回都是一次性使用的,他刀擦得差不多了便把布一甩,迎风一刀劈了过去,做了他第一刀的靶子。然后他开始一刀一刀地练他的砍、劈、刺、挥、夺,难看得要死,也没个花架子,因为全是用来砍人的招,感觉那家伙拿刀把子和刀背都能把人给分了似的,看到后来你就不由得要为那把刀从未能专心砍过日本人而遗憾。 后来他停了,摘了张沾满露水的叶子,又擦他的刀,一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腔调说:“出来。”于是张立宪被我从枝丛里推了出来,虞啸卿毫不诧异地看着他,倒像菩提老祖看见只被他点化了的猢狲:“原来你还记得这地方?” 张立宪难堪得要死,难堪得期期艾艾的:“……还有一个,师座。” 虞啸卿看着我现身,本来平淡的神情也变得不好看。显然的,接受我这个草包是一回事,而我在他们的私人之地出现又是另一回事,何况我也有着这样的表情:其实我们俩谁也不想看见谁。 “我想见我团长。”我说。 张立宪纠正我:“我们。” 虞啸卿只是想着多半是跟这个八竿子不着边的事,慢慢把刀收回鞘里。 “我想见他最后一面。”我又说。 “我们。”张立宪说。 我提醒虞啸卿:“您的刀还没干,那样就放回去要生锈的。”他扫了我一眼,我赶紧强调,“他临走时我想送送。” “我们。”张立宪又纠正我。 “答应我这事,这一百多斤卖给您了。他死了以后您让我做什么就是什么。”我对虞啸卿说。 “我也是。”张立宪跟着我说。我让他闭嘴。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