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兰晓龙 > 我的团长我的团 | 上页 下页
二八八


  ▼第四十三章

  进去了以后便有一个人表情古怪地看着我们,两种表情在他脸上迅速交替,先是“来了”,后是“何必”。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动起来都像是拿来气人的,于是虞啸卿的脸色比进来前更加难看。只怕他真是虞啸卿的克星,我路上那样气老虞都未遂,他刚和虞啸卿打了个照面,老虞已经是一副找碴儿的神情。

  张立宪在发呆,像我们去见一个并不是很熟的将死之人一样。我则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打量着他所处的这个小间,比我那个二乘二乘二的空间好多了,显然整治他的人也发现整治他是没什么意义的。他有桌、有床、有一张椅子,甚至还有一本书,我们进来时他正在看那本书。他今天穿得很松快,被卸掉了军衔的军装挂在椅背上,穿着干干净净的配发汗衫。他半敞着胸口,露着脖子上挂的那颗幸运弹,气色比按时去嗑药那会儿好得多,心情看上去也好得要命。

  “……你他妈是待宰的猪吧?”我忍不住说。他哈哈大笑,而虞啸卿回头严厉地瞪了我一眼,显然他做这么大功夫来了这里,不是为了方便我们斗嘴。他转过头说:“我来送行。走好。”

  死啦死啦说:“不错的。这些年仗打的,难得有人像我这么狗运的,死之前还能有空想想事。”

  “愿你想得通。”

  死啦死啦说:“永远也不要想通。四万万个脑袋拼出来的世界,有生有死的,每天都在变。做该做的想做的就好了,今天的想通到了明天可能就是通而不通,想通干吗?学了你拿些土皇帝订的规矩照人脑袋上瞎扣?你看我们张营长都被你逼成了什么样子。”他心情好到如此地步,让你无法跟他生气。而张立宪一直在怔怔地看着他,一被提到便赶紧做了个面无表情。

  “我今天不是来和你斗嘴的。”虞啸卿说。

  “我知道。师座做你该做的事去吧,也是你想做的……等到哪天不想做了,想想我说过的胡话。”

  “……你现在也知道你那天说的是胡话了?”

  “哪天?把我送进这里来的那些话?不是胡话。”

  我无心去听他们两人的争论,我把手伸进了口袋,摸着口袋里藏着的东西。我的手心汗出到手滑,身子都在微微地发颤,张立宪奇怪地看了看我,我想在他眼里我一定更像那个就要送去吃枪子儿的人。

  虞啸卿忽然变得暴跳如雷:“你不要那么打哈哈!我对得起你!早几天只要你认个错我还救得回你,现在我已经被你逼得走投无路!”

  “我认错。”死啦死啦说,“我那天是说滑了嘴,最要紧的话没说,现在说了,希望师座挥师北上,打到有一天不想打了的时候想得起来。我们根本打不过共党,三万三十万铁甲,三百万都会一溃如沙,我们会惨过南天门。”

  那两位又斗上了牛,两个脑袋几乎撞在一起。我相信虞啸卿对共党什么的并没有那么多的愤怒,他为之愤怒的是我的团长。

  虞啸卿生气地说:“你真的是共党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只要十万铁甲,我让你做了死鬼还无党无派。”

  “不是。我只是个不愿意和你们一起伐异的同党。打了太久的仗,打得你手一指我就会扑上去,就像我的一个朋友,我一说,狗肉,上——它就扑上去。我不想那样。你想?”死啦死啦说。

  张立宪望得很紧张,因为虞啸卿几乎是在掐着死啦死啦的脖子了。我没有在听,完全无心听,现在虞啸卿是背着我的,我慢慢掏出衣袋里的手,我的手上有一把小刀,那是在张立宪的屋里猫来的——我一直盯着虞啸卿腰上的那支手枪。我的蠢计划终将现形,它会让我的团长笑掉大牙。拿刀换枪,拿虞啸卿换回我的团长,然后我们逃进深山,很蠢,蠢得我不敢再作拖延,再拖下去我会觉得他不需要搭救,他在搭救我们。

  那两个家伙仍在那里做着争执,世界上没人能被另一个人说服。

  “……杀上瘾了的总要被人杀,就像现在的日军。错一定输给对,年轻总会取代年老,只要它真的年轻。我不喜欢盛气凌人,可你我其实成了朋友。我敬重中正公,那也犯不上就美化我党。我不了解共党,可不能因为不了解就大开杀戒——总算从杀场上退下来了,能像人一样想事,我就这么想,死是可以的,可不要弄得像你一样衰老。”死啦死啦说。

  虞啸卿咆哮着,拳头就快顶到了死啦死啦脸上:“衰老?!”他把拳头变了指尖,指着我和张立宪,我全身的汗毛孔都快要被他吓得炸掉。我忙乎着把刚掏出来的刀子缩回袖筒。虞啸卿指着我们说:“看看他们!这样的青年我们有百万之众!衰老?!”

  死啦死啦看着我和张立宪叹了口气:“所以更加……你们来的时候是少年,不要做了老头子出去。”

  我倒没什么反应,心思也不在这上边。张立宪做梦一样点了点头,那可让虞啸卿更加生气:“老头子……几年来拿命相护的东西,你就给了这三个字。”

  “到头了,会年轻起来的。否则这么好些人死得真就全无值偿了。我们会等来个想不到的东西,它终究会比我们好,没有这个,我死到临头又如何笑得出来?”死啦死啦口气一转,“……哎,有烟吗?”

  刚被虞啸卿吓了一跳,现在又被他吓了一跳,我正盯着虞啸卿气鼓鼓的背影,我的袖口伸着刀尖,而那家伙冲我们捏着两根指头。我和张立宪都摇头。

  “你确实是死有余辜。”虞啸卿说,但他仍然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扔给死啦死啦,那还是在车上张立宪给他的,因我的火柴划不着而幸存了。

  死啦死啦打量着烟,问:“怎么咬得全是牙印?”

  虞啸卿冷冰冰地伸手讨还,死啦死啦当没看见,又冲我撮指头:“你肯定有火柴。”我还不如给他一刀得了。火柴在我握刀的手那侧,他们看着我怪别扭地用另一只手把火柴掏出来。我把火柴递了给他,他伸了手来接,我看着他脖子上那发废子弹在灯光下跳跃和闪光。那家伙在耳边摇了摇火柴盒,听里边还有多少内容,然后说:“归我了。”

  我们也不吭气,我们都知道那火柴划不燃。他抽出一根,动作幅度很大,嚓地一下,一团火焰在他手上燃起,他点着了他的烟,拈着那根火柴等着它成为灰烬。我们从最初的讶异中恢复过来。也许是在我身上已经烘干了?我这么想着,直到我看见虞啸卿怪诱人的后脖颈子。他也在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团火,一个完全无防备的身影。

  “我们是不是要假装我很该死?假装我死得很壮烈,是战死的?”死啦死啦这么说的时候,眼角瞟到了我的异动。我已经猛扑了过去,一切顺利,原来就这么简单。我箍住了虞啸卿的脖子,把那把估计被张立宪拿来什么都削过的刀子对准他的动脉,说:“我不是要伤你!只是要你送他出禅达……”

  虞啸卿的最初反应比我想象的慢得多,他几近木讷地看我一眼,好像在等着我把话说完,然后他抓住我那只持刀的手,拿脊背推着我往墙壁上猛撞了一下。也许被坦克撞一下更痛快一点儿,我一口气岔在那里,整根脊椎好像成了几截。然后我被他一个过肩给摔在地上,持刀的手还被他抓在手里……根本是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我天旋地转地看着我的头顶,虞啸卿看着我,一边拧着我的手腕,要让我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把刀给放下,他的表情复杂得有点儿悲伤。张立宪正一脸茫然地凑过来,得啦得啦,用不着他来帮手他家师座也稳赢了,我只要知道他会好好地对小醉。我的团长坐在那里,居然就没动过,也不知是非得看着火柴烧完还是看我们的杂耍。

  虞啸卿问我:“……你还是要跟着他?”

  “从来就没人跟过他。我们都只是受够了浑浑噩噩,还有你习惯了的颠倒黑白。”我说。

  他更使劲地拧我的手:“撒手吧。我当这事没发生过。”而我更加紧紧抓住那把可笑的小刀,尽管手腕被拧着,他也许拿手指都能把它从我手里弹到地上。他叹了口气,抬起了脚,打算把我的整只手从手肘上踩断——他不喜欢输。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