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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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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啸卿站了起来,叹了口气:“渡江、攻山,都是艰苦卓绝的仗,打这种仗最好先把自己当作死人。到现在还在迟疑不决,那就永远不用发动攻击了。” 回应他的是雾气里传来的声音:“师座,我赶回来啦。可算赶回来啦!”唐基累得半死,走路都打晃,要李冰扶着,却一副好心情。 虞啸卿下意识地又去摸他的枪套,还没摸到就放开了。又能怎么样呢?掏出枪来又不能开,不如就此大家弄根手指头遮遮脸。“第四天了。”他指了指身后,雾漫漫一片,“大雾。” 唐基说:“事出突然,突然得很。要不你去?你又不肯去。” “我要去了,你连交代的话也省了。”虞啸卿实在难忍他的郁愤,现在连郁愤也被泡涨了,泡散了,“我看出来了,吊胡萝卜的竿子就是系在驴子头上的,驴子走一步,胡萝卜也走一步。” “这是什么话呀!有转机,大有转机——这回有救了,师座!”唐基走近来又拍了下虞啸卿,把声音放低到亲切,“虞侄。” 虞啸卿悲愤地大声说:“有没有得救我不知道!你只要告诉我什么转机!——刚才我跟那上边的通上话了,伤亡早已过半了!昨晚两个重伤员自杀了!张立宪拿着话机只跟我哭!龙团长只问我四个字:哪天能来?!——然后我就听见打枪,现在枪声都快响没了!” 唐基安抚似的说:“我跟你说。你跟我来。” 虞啸卿还在大叫:“川军团能退回江这边的只有几十个,加上那上边还有几十个!川军团已经全军覆没了!” “你跟我来。听我一席话,你不会再对我发脾气。”唐基说完匆匆拔步就走,虞啸卿又能如何呢?——只能跟着。 唐基在滩涂上匆匆地走,找一处幽静的地方。雾大得很,他也不用担心被对面打到。虞啸卿没好气地跟着,他的眼神也许足够把前边那半老人精的魂也剔了出来,可他对着的只是个无知无觉,也不想有任何知觉的背影。 唐基,为虞师做了最多的人,他在虞啸卿火线升任时悄然到来,接手了他虞侄应接不暇的一切琐碎,从此虞师成为备受青睐的主力。他真诚得连真诚也成了面具,他的前额上永远写着四个字——解决问题,后脑上那四个字要叫人看见了就不寒而栗——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解决问题的人站住了,礁石、清水、晨雾,一切都很好,唐基回过头,看着他的虞侄时,笑得几乎有点儿烂漫:“我说有转机,它就是转机,而且是大转机。虞侄,要打了,不光要打,而且是立刻就打,不光立刻就打,而且要大打。” 虞啸卿那一下惊喜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这么寒的水你怎么就喝?我喝下去都要从牙关一直凉到肚里……” 唐基七十二变的脸便立刻又变了一变:“我这辈子是欠你虞家的债了,一生都拿来还了还在乎个胃寒?我说虞侄,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虞啸卿赶紧说:“……我立刻就去组织进攻,总还来得及把海正冲团送过去抢他的一防。” 唐基的脸又变了一变,变得那冰寒的江水似乎都上到了脸上:“你就真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虞啸卿已经很摸不着头脑了,现在他在他的唐叔面前就恰似张立宪们在他面前:“要打。立刻打,大打……不是吗?” “大打是一个虞师的事情吗?”唐基那张脸立刻又春暖解冻了,“虞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上边现在也是决心已定兵行险着了,险得就跟当日我们把个死刑犯捧作川军团似的,现在瞧可是走得对了。”也不知道他是在夸虞啸卿还是夸自己,“虞家人,傲得很啊,从来就走险棋。” “……我没明白。” “你生平之志不外是振兴中华。你想就凭你这一个破烂师来振兴中华吗?今年贵庚?我知道,可你说来听听,我想瞧你说你年岁的表情。” 虞啸卿只好回答这明知故问的问题,那并不是愉悦的:“三十有五。” 唐基接着明知故问:“张学良在你这把年纪带多少兵?哦,你瞧不上趁父荫的,说你最敬佩的岳飞,岳飞在你这年岁带多少兵?” 虞啸卿答非所问:“岳爷爷三十九岁上便教人陷害了。” “我瞧你也差不多了。之前呢?” 虞啸卿很是抓挠不着,抓挠不着便只好老实回答:“二十三岁升秉义郎,二十六任江淮宣抚使司右军统制,收建康后升任通泰镇抚使……” 唐基打断他:“统制相当个现在的什么?” “跟个军长差不多吧。” 唐基便问:“明白了?” 虞啸卿摇头:“还是不明白。” “你的脑筋又能否在南天门之外的地方使使?大打就是怒江防线的整个军甚至几个军大打,你禅达的一个师就只好叫小小扑腾。上峰现在有意以虞师为主,左右翼的友军师为辅,轰轰烈烈打他一场决胜之战。你觉得怎样?” 虞啸卿说:“那当然是梦寐以求的事。可是现在……” 唐基接住话头儿:“山顶上的?你自己说了,伤亡过半,就剩得几十人了。龙文章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一定教人学好。什么时候你变得这样冲动了?为了几十人扰了全局,是个小连长都做不出来的事情,你堂堂一个师长倒就做了。” 虞啸卿愣了很长一会儿,开始苦笑。我想除了我们南天门上的人,每一个人都会同情那样的笑容。他说:“理都被你们占尽了。这是打一巴掌,再轻轻摸两下,是不是?谈判桌上的纠缠是真的完了,这碗羹要重新来分,唐叔你也真是手眼通天,这样的羹也能给我弄一瓢来饮。” “今年贵庚?” 虞啸卿疑惑:“干吗再问一遍?” 唐基说:“你不愿意说,可见你也心焦得很。三十五啊,听说人三十五以前是活上辈子积的德,三十五往下就要靠这生这世了。三十五啊,岳爷爷二十六就已经是军长了。” 虞啸卿执拗地说:“我敬的是岳爷爷的一生为人。要说敬他升迁之快,那我更敬他的风波亭。” “风波亭就在对岸山顶上。去吧。辜负你的一生才学和本来可做的事情。你比不上岳飞,不会有人记得你,因为你什么也没做过,只是个把岳飞挂在嘴上的短视之徒。” 虞啸卿轻轻地挪动了一下他的脚,但是迟疑,并且没再挪动。 唐基进一步劝说:“去了,你一败涂地,你虞家从此失势,不但于事无补,连给他们的支援也要断了。没去,整个军的攻势实则是由你调整部署,只要行动得快,山上的还有得救,而且这仗打完,你是副军长甚至军长。” 虞啸卿轻轻嘟囔了句什么,说的是什么怕是他自己也听不清。 “你三十五啦,说好听你雷厉风行,说难听你是热锅上的蚂蚁;说好听你是空负报国之志,说难听你是一事无成。你父亲送我出门时就让我跟你说,可我特地放到现在才跟你说。你父亲说中国这些年要靠枪杆子,也许我儿子是天才,可只带一个师的天才在我眼里就是个孙子。”说完他瞧着虞啸卿。虞啸卿已经不嘟囔了,他在沉默,而且沉默都难掩他的焦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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