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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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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基又补了一句:“在我眼里也是个孙子。” 虞啸卿没说话。三十五岁仍没做过什么的他,在他自己眼里也是个孙子。 在和虞啸卿通上话的时候,我们又被日军攻击了一次。双方的尸体从我们用一切什物搭筑在大门前的那个斜坡形工事铺了进来,斜坡上有最密集的尸体,密集到迷龙搬来搬去的马克沁都被尸体包围着。张立宪在清点他的火箭弹,最后一发了,这个现实让他愁得都不想去拨开两只从工事上悬垂在他头上的死人手,最后是何书光放下了喷火器帮他把那个死人推开,死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他们俩倒还真是好哥俩。 双方的尸体从斜坡上一直铺了开去,铺进雾里,再远就看不见了,全是雾。泥蛋这种乡下人倒比我们来得坚强一些,他和几个同僚正尽可能地把上边的尸体清入外边的沟壑,不仅为了防疫——子弹射在死尸上,那种声音实在让人宁可在噩梦中被吓死。 我拆开了我的枪在擦,全民协助没说错,这是我们与死亡之间的唯一一道屏障。泥蛋站在斜板上看了看我,忽然发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声,莫名其妙得让我有些毛骨悚然。他说:“好大的雾。不晓得他们会不会打上来?” 我看了眼外边的雾,雾是越发大了,正因为那样大的雾,我们全部得枕戈待旦。忽然泥蛋便瘫倒了,和他拖着的死尸一起滚落。 我意识到了什么——“毒气!毒气!” 第一次在南天门发过的噩梦这回好像又要发一次了,只是这回是致死的毒气。雾气和毒气混合着,从那一片白茫茫后出现影影绰绰的人影,子弹密集地射了过来。我们一边往脸上扣着防毒面具,一边尽可能密集地把子弹射了出去。何书光拖着他的喷火器直奔二层,土造的燃料喷得不远,但他至少还可以从那里封锁大门。第一批从雾气里冲出来的日军被淹没在斜刺喷出的火焰里了,但那孬玩意儿使得实在太频繁了,第二回火药信管没点着,一批同样戴着面具的日军便冲了进来。 “上刺刀!上刺刀!”死啦死啦的声音闷在面具里,但看他上刺刀的动作我们也都明白了。我们蜂拥而上,刀尖对着刀尖,如同两个古代的长枪方阵在互相用枪头戳来挤去。所有人都被熏得晕乎乎的,如喝醉了酒一般,拥出去又被挤回来,挤回来又再拥出去。 虞啸卿终于没能用上这场大雾,竹内连山可用上了,那是个剽窃大师,他的战术几乎是我们冲上南天门的重演,并且在厚重的雾气里加上了糜烂性毒气。它几乎改变了战局,如果攻克大门就算攻占,那我们这天被攻占了几十次。 不辣闷在面具里惨叫,我以为他死定了,但他只是被人用枪刺戳了大腿。那家伙掀掉了对手的头盔和面具,拿手榴弹当锤子,跳在人身上砸人的头——其实没必要,他掀开面具的时候,对方已经在捂着脸惨叫了。 死啦死啦顺梯子爬上了二层,指示着刚修好喷火器的何书光从二层的枪眼里喷出一条火焰。火焰没进了雾里,也把后续的日军给截断在火龙之后。 我们终于可以往外拥而不再被撞击回来了。死啦死啦在二层开着枪,发号施令:“迷龙!张立宪!”他拼命地将两只手分开往两边划拉,那意思是让他们占了门外的两侧外壕。 好吧好吧,这样的日子过着,唯一的好处是什么样的王八蛋也打出默契来了。我们拥出门外,落进壕沟。迷龙在别人帮助下连架子抬出了他的马克沁,他的副射手又被流弹打死一个……第几任了?不记得了。 落进壕沟里,踩在那些刚抬出去的死人身上,真是让人作呕。张立宪摔在我的身边,我把他拉起来,那家伙没好气地闷在面具里大叫着:“装弹!装弹!” 何书光的燃料又喷没了,雾里的日军还在冲上来。竹内连山这回还是势在必得,我知道张立宪要打的是救命弹。好吧好吧,装弹装弹,仅此一发的救命弹。我帮他把火箭弹推进发射筒,拍打他的头盔。 火箭弹并没打出去,只有迷龙的机枪单调地在响,在雾里并不太形成杀伤力。我窝在张立宪身边使劲地放着枪,我瞄了他一眼,那碍事的面具让他根本没法把火箭弹打出去。 那家伙没过大脑就把面具给扯了下来,好吧,这回他可以瞄准了。一个从雾气那边发射过来的毒气弹就落在他身边喷射着油性烟雾,他没管,仍然瞄着日军的最密集处打出了那发火箭弹。 不辣瘸着蹦着往那里摔手榴弹以增强效果。日军发出强弩之末的叫嚣,然后退却了,像是随着雾气消散了,刚才的殊死之战也许是我们集体发的一个大梦。 但是张立宪在我脚下滚动,死死地抠着自己的脸。我也真服了这小子,这时候仍记着我的仇,至少记得我是谁,他在我面前把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惨叫在嘴里咬住。 我跪下去,摁死了他,给他扣上了面具,顺便打他,这不厚道,可我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然后我尽力把他拖过那些死尸,拖进树堡。我身前身后站着的也是摇摇晃晃僵尸一样的人,伤亡惨重得很。我也管不得毒气散没散尽,摘下面具便开始干呕,也呕不出什么来,而且没呕两下我就栽倒了。 过了一会儿丧门星过来拖起我的两只脚。 “我没死。”我指了指张立宪,“他死了。” 张立宪一拳挥了过来,在面具下他还得忍受让他昏天黑地的痛楚,那拳落在我身上也像娘儿们一样没劲。 丧门星便改拖张立宪了。没死总不好用拖的,我爬起来将就着抬张立宪的脑袋,可我也没劲,几次抓不住,把他给磕在地上。何书光撞了过来,推得我摔在地上,他接手了他朋友的脑袋——只是又烦劳张立宪狠摔了一次。 “得,”我说,“这摔比上几回加一起还实。” 张立宪算是被人抬去治疗了——如果没药的治疗也算治疗的话。我就躺在地上不再起来。不辣从我身边蹦了过去,我叫他:“喂,拖我。”我虽然没死,可是动不了了。 不辣犹豫了一下,便开始拖。他真是用拖的,拖着我的两只脚,因为他只有一条腿能使上劲。 我叫唤:“哎哎,我又没死。” “哦哦,搞忘了。臭大蒜味,熏得我脑壳都空了。”他说。 他总算是把我搀起来了,让我可以有个依靠。我们两个瘸子一起往伤员待的房间瘸,我一边跟他抱怨:“是毒气啊。臭你个大蒜。” “那我怎么没死?”他问。 我懒得跟他去讲什么致死剂量,对文盲来说这每一个字都是要解释到沧海桑田的问题。“天天闻死人臭,你又吃那多么辣的,毒不死啦。”我随口胡说。 不辣就高兴了:“真的?” “你最好别当真。”我指着他腿上的伤,“风水轮流转啦。” “嗯,你书都白念啦,伤都跟我个粗人伤一个地方。” “我先伤的。是你跟我伤一个地方。”我说。 不辣就嘿嘿地笑,因为他没能占到嘴上的便宜。我偷眼看不辣的腿,我想他那条腿怕是要保不住了。 伤的同一个地方。不同的是我没看见扎向我的刀,我在逃跑;他瞪着刀锋直面,他在冲杀。不辣骄傲地涎笑,他可以骄傲。 何书光烧过的粮库现在放死人,放我们自己死的人,死了的日军清出去,而另一侧就是我们轮换休息的地方。我们去休息的地方。 伤员和非伤员住在一起,因为我们已经快没了非伤员,而且枪声一响,伤没伤的,只要还动得了的,都得爬起来去抡上剩半条或者更少的性命。很多人,但很安静,痛楚来得太狠倒也就不呻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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