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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三


  刚开始只是无数道从树堡四面八方汇向我们的弹道,后来我们就看见弹道那头连着的人。他们在树后、石头后以及壕沟里的草线后跃动和扑倒,向我们靠近。有时在闪烁的枪火后我能看见一张狰狞而愤怒的脸。我们有分布了三百六十度的枪眼,我从这个眼到那个眼观察外边的事态,从哪一个枪眼里我都能看到那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脸,像气泡一样没有区别。

  这回东岸的炮火很早就加入了合奏,不仅仅是远程的火炮砸在反斜面的山顶上,祭旗坡和横澜山阵地上的直射武器也射出了火线,轻武器是打不着,可正斜面是在直射重武器的射程之内。重机枪弹、战防炮弹震耳欲聋地在树堡旁边爆炸,照明弹也升了空,映照着草丛和壕沟里拱动的人体,再由那些射程上千米的武器把他们一排排砍倒。

  我们发现我们很快就用不上了,东岸两个阵地的重火力全集中在树堡周围,没有活物能冲得过的,但日军还在冲。

  后来连迷龙也不开枪了,我们目瞪口呆看着生于胡闹的辉煌,不知道虞啸卿已经默许了自由开火。厉兵秣马弹药充足的东岸管他看不看得见立刻开火。长期的禁忌已经打破,而受够了的不止是同困在南天门上的我们和日军。

  死啦死啦和我们一起,望了一会儿,忽然做了个意兴索然的表情,他从枪眼边走开:“孟烦了,跟我来。留你在这儿,到天亮还鸡嘴鸭舌。”

  竹内连山曾经的工作台现在堆放着麦师傅的通讯器材,我想竹内连山如果能回到这里一定会生气,他整洁的居室现在已经被我们造得凌乱不堪。死啦死啦拉开竹内的衣柜,衣柜已经被清空了,里边放的是上山当日我从每个活人和死人身上收缴的粮食,以及水——它分作了四堆。

  死啦死啦把它们收拢了,重新再分,尽可能分得仔细,从每一个小堆拿出来一点儿,再放进去一点儿。我不知道他是以何种标准在做计划,反正今晚应该不会再有进攻,他有时间。我观察着他的眼神,毫无疑问,那是冷到了极点的凄凉,与他在人前的跳踉与叫嚣纯粹两回事。

  我问他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他没理我,只是在每一个小堆里放进去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七个小堆。

  我抖了一下:“……七天……?”

  死啦死啦问:“你抖什么?”

  “……放你一百二十个心,不是怕。可是七天……我们还能不能剩下他妈的一点儿渣?”

  “渣有啦。人死了,成了肥,肥了草,牛羊吃了,变了屎,屙出来,肥了田,这也叫尽了本分,不过我时常想尽点儿更大的本分……”

  我打断他:“别胡扯啦!——多久?七天?”

  他给了我一个介乎亲切和轻蔑之间的眼神,说:“只能分成七份,因为这点儿东西分成八份就要出人命了。”

  我觉得我快成了冰块:“多久?怎么样你都要给个期限啊,判枪毙还有个准日子,是不是?十天?两星期?给你小刀子把我们碎剐了如何?半个月?我们现在就死,好吗?你只管拿喷火器把我们烧了,省得被鬼子糟蹋尸体……三星期?”

  “不知道。”他说。

  我刚才愤怒得如临末日一般,现在又愣了。我瞪着他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如果他拿现在这张脸出去,我们也许天不亮就被日军攻克了。

  我说:“……不知道你做出副吊死鬼二回上吊的表情干什么呀?吓鬼呀?你也等我们都做了鬼呀!”

  他瞪着我,土灰的,不是脸色是土灰的,而是那个表情让我觉得就是土灰色的。“孟烦了。”他停顿了一会儿,他停顿的时候,那个永远在外面张牙舞爪的是另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我脸子不好看,因为没了个朋友,你明白的,因为你已经没了很多朋友,虽然你很吝啬,总要到他们死后才当他们朋友。”

  我愣了一下:“……不会的。死了我也没当他们朋友。打出去的子弹剩个空弹壳,就是个空弹壳。就是这样。”

  死啦死啦没理我的做作和我的掩饰,他说:“还有,你们叫永远不死永远不死不活什么的,我就叫永远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也就此知道了不知道。你也知道不知道的,你跟它熟得很,你天天跟它下跪,因为它从来不是你知道的那个样子。你每天都输给它很多次。”

  我盯着他,绝不偏转我的目光,这时候不能输给他,绝不能输给他:“你没了的朋友是虞啸卿吧?你还当他是你唯一的朋友,可就这样你最后也没成了他。”

  “时过境迁啦,这是现在最不值当操心的事。我在说不知道。”他说。

  他在说不知道,而我最不想说的就是不知道。他分好了我们那点儿可怜的粮食和水,又把柜门合上。我走开,从这屋唯一的枪眼——还不如说是透气孔里看见一个人,他坐在空地上,他让我毛发倒竖,但绝不是出自恐慌或者惊讶。

  这样的景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这回是蛇屁股——蛇屁股坐在子弹和弹片横飞的草地上,研究着自己广东人的草鞋。我看着他,而他很快就高高兴兴地看着我,把躲在一个黑黝黝枪眼后的我看得纤毫毕现。我缩回来,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地吸进了一口气。死啦死啦看着我。

  “我看见蛇屁股的死鬼了……他想跟我说什么。”我说。

  那家伙连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就像他说他看见了死人,而我们头也不回一样。“如果你不是在吓我的话……什么也没说,他想你们了,就这么回事。其他的我全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往前,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还要熬多久。不知道不好,可要是等全知道了再去做,就只会超乎想象的坏。”说完他走了。

  我靠在枪眼后,听着枪声,想着鬼魂,想着我们不知道的未来。

  虞啸卿用树棍子划拉着眼前的地图,有点儿无聊,又很无奈。地图不用看了,背都背得下来了,在这并不宽广的南天门防区图上也耍不出什么花儿来了,能耍的都耍尽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弥漫了江面的大雾。

  他是蹲着的。

  雾很浓,浓得从雾气那边飘过来的枪声和火药味都是浮着的,很湿重,他的心情瞧上去也很湿重。马扎就放在不远处,他没去坐,万一这回又打不成呢?他坐下了,如何站得起来?

  整师的兵马就在身后的堑壕里,这回没下水,而是准备好了抢渡工具在阵地上等候,也是,再来一次冲出去再缩回来,玩不起了。

  海正冲匆匆地过来,做个唯命是从的人真好,对着他的师座他没有半分愧疚之色——反正他的师座就算有愧疚也没打算显露出来。

  他对虞啸卿说:“师座,这美国佬报天气是顶得半个诸葛亮了,这雾比上回还大。”

  虞啸卿闷闷地问:“还能顶多久?”

  “一上午吧。这整上午。”

  虞啸卿又问:“……唐基又跑到哪里去了?”

  “副师座昨晚被急召去军部了,半夜三点便往回赶,快到了。都是山路,累得很,也险得很啊。”

  虞啸卿也不看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唆了?大难还压在头上,你们就恢复正常了,有心思讲世故了。”

  海正冲绷了面皮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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