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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六


  我看着他:“你……你不要轻佻。你也有毛病,也是一身的毛病,我看着你过来的,你过来得一点儿也不轻松。”

  “我有毛病,可和你不是一回事。我一身的毛病,是身上的身。你的毛病,你听清楚,是人生的生,听清楚啊,你这一生的毛病,有完没完?我有了,就改,我改了就好。你一个没改,又来一个,两个,三个,有人像你这样活的吗?你有完没完?”死啦死啦问我。

  虞啸卿一直离了点儿距离,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们,我觉得他像在看猴戏。我不知道他的表情或者死啦死啦的嘲讽,哪一个更让我生气。我就知道,这两人一旦接近,便会如胶似漆。看着他们唱双簧,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俩都将触到一种别样的生活,从此与我们远离。

  虞啸卿对着师里的人和炮灰团的人一起大叫:“走不走啊,列位?不用试啦,一试就不灵光。”我不得不说,劣质模仿。但是有效,他的人和我们的人无声地又站成队列,尽头是张立宪,他对着那个我们方才作拳拳到肉之搏的洞口。

  “没用的。你别搞这套。”我对死啦死啦说,一边默默地走过去,站在张立宪之前。虞啸卿在我身后向死啦死啦递送一个疑惑的表情,而死啦死啦以装没看见作为回答。

  又一次在漆黑中的摸索和拱进,这一次安静得出奇,没有推撞,没有后一个人对前一个人的咒骂和威胁,甚至饱以老拳,只有手掌膝盖与桶壁的摩擦、枪械的磕碰,还有就是喘息——每个人压抑的喘息,还有我无法压抑的喘息。

  然后又到了,我的脑袋撞到了前方的桶壁。我停下来,我的喘息在别人听来都像是风箱,在我自己听来就像是爆炸。张立宪撞到我身上后就再没使劲,只是停了一会儿,我想他在提心吊胆地等我爆发。

  “我……”我的声音干涩得不仅吓到我自己,也吓到了所有人,往下我的干咽声也吓到了所有人,“……我没事。”

  张立宪问:“到了吗?”

  我答非所问:“……我没事。”我想我倒更像在欺骗我自己。

  迷龙的声音嗡嗡地传来:“别怕他。老子们在你后边。”

  何书光的声音嗡嗡地传来:“还要打吗?”

  不辣说:“等打完仗。”

  那就是不打。他们安静着,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我能做到的就是拼命让自己的呼吸声小一点儿。

  张立宪小声地提醒我还没换衣服。我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我知道他们也在解自己的衣服扣子。

  这回要求奇数式的人出去时和偶数式的人互换衣服,很幼稚,但是我知道我的团长心里一定在想:你以为这样不能咋的吗?你们错啦。

  张立宪平静地等待着我,但是压抑着他的不耐烦。我们摸索着递过去自己的衣服和身上披挂的零件。他跟我说不用急,我告诉他没有急。

  我终于学会了不再尖叫和发狂,学会了从泥浆一样的黑暗里榨取每一点儿空气。四川佬再没捅我一个手指头,只是轻蔑地等待。他和他们沉默地听着我溺死,如果没死我就能活过来——炮灰团和虞师精锐们终于同呼吸了,尽管同得非常无奈。

  我们忽然听见死啦死啦在喊什么。甬道虽没他吹的几华里,总也有几百米,声音传得嗡嗡的倒像发洪水一样,你很难从洪水中听清什么。

  迷龙问:“又嚷嚷啥玩意儿?”

  不辣说:“听不清。不晓得又搞什么鬼。”

  然后再没有喊声了,传来的是爆炸,急促的爆炸。连一个人在甬道口的喊叫在这封闭空间里传来都像潮水,爆炸传来……就只会像扩大了十倍的爆炸,它不光冲击耳膜,还冲击血管和神经。

  “他在……”张立宪把问话改成了忍无可忍的大叫,因为不叫就无法听见,“他在放机关枪吗?!”

  迷龙也大叫:“是炮仗!——老子们听过!”

  何书光疑惑道:“他是不是疯了?!”

  不辣说:“废话!”

  然后是巨大的一声,让我们觉得骨骼都快要散了架,如果不是我们每个人都像是卡在汽油桶里边,一定要有人被冲飞了。

  一个遥远的叫声——鬼知道是谁的——从我们的尾巴上传来:“洞口!洞口塌了!”

  还是鬼知道是谁的声音,反正不被闷变调也被吓变调了:“活埋了!他们把我们活埋了!”

  我又一次尖叫起来:“他干的!他没有一句真话!”

  离我近的人忽然寂静下来,因为我这样的尖叫声已经有过一次了——往下便是全盘的崩溃。我感觉到张立宪在往后退缩,因为我这样歇斯底里的报平安即是崩溃的先兆。每一个人都在听我的动静和外边的动静,我又一次面临着黑暗和死寂。

  我对张立宪说:“说话呀!说话!出点儿声!”

  张立宪已经紧张得磕巴了:“说……说什么?”他开始向迷龙求援,“东北佬,说话!”

  “说啥玩意儿嘛?”

  “……什么都行!”

  来不及了,我又一次尖叫,然后扑在张立宪的身上。

  然后,我们面临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混乱,尖叫、咆哮和撕咬。

  又一回东倒西歪躺趴靠坐在我们老鼠洞一样的地狱之外,特务营正把最后的几个——也就是我和张立宪几个从甬道里拖出来,归入外边躺倒一片的整堆人里。按死啦死啦见鬼的要求,我们交换了衣服,我们都很脏、很破、穿着最不合体的衣服还要穿错了袖子套错了裤腿。我们交臂叠股地躺作了一堆,所有人都是吐出最后一口气的德行。

  死啦死啦和虞啸卿在远处,第一百次在研究他们的地图和第一千次做他们的推演,他们几乎就没瞅过这边。

  他擅长制造恐慌、筋疲力尽和歇斯底里,引爆炸药,改道洞口,在我们屁股后扔进整麻袋的老鼠,再扔进追老鼠的蛇,让我们在真正的与世隔绝中互相射击、吃住和拉撒,最后他也许会真的活埋了我们。

  很久以后我们中间才能有第一个人歪歪斜斜地站起来,无人搀扶,梦游一般地走开。

  我躺在地上,尽力地呼吸,长久地浸泡在黑暗中让我像害怕黑暗和封闭一样害怕阳光,我用手遮着眼睛,指缝里透过来的光晕都让我晕眩。

  歇斯底里的白天紧接着筋疲力尽的晚上。炮灰团和精锐们的衣服仍然互换着,我们同时燃着汽油炉和篝火,因为那样的体力消耗后哪一项都不够让我们获得足够的热量。我们吃着虞师提供的最好伙食,但全无饥饿感。我们一声不吭,忍受着耳裂和牙酸——死啦死啦正在一架汽油灯下用各种工具,最主要的是一把锯子,撕裂我们的耳膜,我们的魂都快被他从耳朵孔里扯出来了。

  虞啸卿远远地在帐篷前瞪着一张地图入定,看上去那家伙定力惊人,只偶尔不引人注意地掏掏他的耳朵眼。

  不辣掏着金属饭盒里的食物发狠:“……活回去啦。以前他每天搞这套叫我们起床。”

  蛇屁股简直痛心疾首:“比那狠多了。狠多了。”

  “你们能让他换个地方吗?”张立宪说,他把脸转到火光下,颇让我们愣了一下。作为一个整天来最靠近我的人,他是当之无愧的受害者,曾经俊朗的脸上无处不是瘀青和抓痕。迷龙因此而扑哧了出来,他瞧着我而我装没看见——对张立宪我并不内疚,一点儿也不内疚。

  迷龙叫我:“烦啦?”

  我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地说:“我就快不怕黑了,他比黑还黑。”

  “换个地方!”虞啸卿叫道。

  噪音大到死啦死啦自己都听不见,他还在那里吱吱啦啦。我们回头,瞧着虞啸卿终于忍无可忍,抄起个什么就飞了过去。死啦死啦“哎呀”了一声,拿着他那堆零碎走开。狗肉颠颠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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