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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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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虞啸卿看我了,像看一堆他本来还想做些用途的烂草,说:“第一眼就这么觉得,你阁下真是个草包。” 我没吭声,只是茫然地喘着气,阳光和空气对我很重要的,一向就很重要的,我早知道——因为我的病。 他又说:“为什么把你派在第一个?因为你是除他之外最靠近南天门的人——本来想你派点儿用场。” 死啦死啦说:“我说了他不合适。” 虞啸卿没吭气,他看着远处坐成两堆仇家一样对视眈眈的人,然后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李冰在这方面比张立宪聪明,把他的马鞭子递了过去。 虞啸卿向那边走去,连脚巴丫子带鞭子挥舞,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揍——他并不是为了打人而打人,他打得极有方向感,更像一个战略者的包抄。 死啦死啦从他的折凳上转过来,平静地看着我,平静但是不乏奚落,那真是让我受不了。“你真厉害,孟烦了,你真厉害。”他说。 我让他别管我。 “据我所知,有这种病的人拿被子蒙上个头都要鬼叫,你居然撑到最后——你那么想去?”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仍然躺在地上,但用胳膊肘子把自己挪远一点儿,他倒不再那样用一种让我气得发狂的眼神看着我了,站起来去了虞啸卿那边。 我漠然地观察着自己蹭破的手,在黑暗中挖翻过来的指甲。 在虞啸卿的逞凶之下,两帮子死不对付的又被迫坐回一堆,然后他吩咐特务营上刺刀。特务营犯了下愣怔,刺刀是上了,可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虞啸卿随手指了两个地方,在他所聚拢的人堆前后各排一列:“持枪——上前一步。” 于是那一堆人前后都各面临了一排明晃晃的刺刀,他们快被挤成一坨了,或脸对着脸,或背靠着背,在眼睛只好瞪入对方眼睛里的距离上瞪着自己的仇人。 虞啸卿吩咐:“再上前一步。” 特务营这回没有从命,因为再上前一步只有两种结果:把人戳穿或者让刺刀对着的家伙们叠成两层。 虞啸卿说:“没关系,反正都是个死,国难当头兄弟阋墙,或者快意恩仇打死算完,都是个死。”他忽然停下了,因为他面对着的炮灰们和精锐们表情很奇怪,他没有面对过这种眼神,他们像是有些感动又像在看一个小丑。后来他在背后找到了肇因——死啦死啦在他身后跪着,同样像看小丑一样地看着别人。 “你……搞什么?”他疑惑地问。 “休息一下,松松筋骨。师座不要想歪了,我这么傲气的人怎么会给人下跪?”死啦死啦说完又问刚打过架又被虞啸卿打过的人,“你们要不要松松筋骨?松筋骨就得坐下。我知道那里边不是人待的,我钻过。” 炮灰团的人开始傻笑,他们早见习惯了团座大人耍宝。师部的人只好干瞪眼,但是我们的人便有恃无恐地要坐下。要坐下,人群便得稍微松开那么一点儿,松开一点儿便表示要撞上刺刀。 死啦死啦对虞啸卿说:“师座的刀山可否也放松那么一二?” 虞啸卿挥了挥手,迷龙一帮不要脸的便不要脸地坐了下来。精锐们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坐下也不是个事儿,他们只好看着他们的师座——他们的师座便瞪着我的团座。 死啦死啦又说:“师座还是去地图边想想抗敌大计的好。你在这儿,人的膝盖都不打弯的。” 虞啸卿说:“不去。”鬼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觉得有趣,开始干涩地打哈哈。 死啦死啦也念白似的说:“哈哈。” 虞啸卿真的开始大笑,也许正因为很少笑,所以他笑起来让人觉得很爽利。笑时他顺手拍了拍死啦死啦,可他是个手很重的人,我那有模没样跪着的团座让他拍得轰然倒塌。 那家伙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眼光光戳立的精锐们,又善良又无辜,但他没那么善良也没那么无辜,所以带着揶揄。他说:“列位,国之脊梁,军之栋梁,请坐,上座,就算做梁,也不会那么永远戳着。” 精锐们开始坐。他们最崇拜的人都已经在他们眼前和他们讨厌的人拳来笑往,他们也不那么好意思,有人便干看着炮灰们点点头。 可以骄傲地说,炮灰们比他们开通,迷龙头也不回地拍了拍何书光,那意思是好说好说——可这个头也不回的架子拿得大了些,他有方没位地在何书光脸上响亮地拍了两下,其情势就如打了两个耳光。 正要坐下的又僵住,坐着的也僵住,又紧张起来。 何书光最后僵硬而坚强地坐下,说:“没事。我知道你拍我肩膀。” 气氛又松快了。虞啸卿也明白了死啦死啦的搞法,于是他们一个站着,一个跪着,都不走,一直待在那儿,直到他们所对着的人做作地拍拍打打,勾肩搭背。 死啦死啦跪在地上,就像日本人坐在榻榻米上,比那还放松。他向所有人点了点头:“我只说一句,我以后不会叫你们同袍,我会叫你们难友。一块儿坐牢的才叫难友,你我就是同坐一座牢房,同挨共同的磨难。”他看也不看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效果,估计他也不想,而是向虞啸卿一伸手,“师座那边请?” 虞啸卿绷着脸说:“站起来说话可好?” “师座有时也该试试这样。很放松的。” 虞啸卿看起来又想笑又想一脚猛踹过去:“我已经试过了。” “那个不算。人是最容易心口不一的,那时候只怕心里绷得更紧。” 虞啸卿也真就不轻不重地一脚踹过去了:“你给我起来你妈妈的吧。” 他们两个走开,肩并着肩,瞧起来恨不得手拉着手——当然,那永远不会。 炮灰们和精锐们面面相觑地互相瞧着,这种面面相觑会让双方都不自在,大家最后选择把眼睛掉开,该没话的还是没话,该不融洽的照不融洽。 我还躺坐在地上,蜷在那里,茫然于自己的心事,自觉到了绝路是一个让人很易投入的想法。我茫然着直到死啦死啦过来。 他问我:“怎么还在这儿?” 我瞧着虞啸卿也已经过来,连忙爬将起来。 他又问我:“去寻短见吗?” 我说:“我换个地方。” “你有多想去?烦啦,你说不想的事情其实就是特别特别想,你总在说人往低处走,水往高处流,哈哈,谁都知道那不是真的,你自己也知道——所以,你有多想去?” 虞啸卿在他身后,几乎没什么兴趣地看着我:“他不行。” 我也说我不行。 死啦死啦说:“你有完没完?你这一生的毛病,有完没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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