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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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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书光因此而哼哼了一声,颇有些“看我的师座”这种意思。张立宪摇了摇头,到底是曾为一营之长的人,知道即使神离至少也该做个貌合。 我在咀嚼中瞟着死啦死啦拿着汽油灯没入林间的背影。我也许恨他,但并不喜欢看他现在这样落寞。 就着林子里那点儿汽油灯的光线,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他。噪音还在继续,我终于看清了他在做的活计:一支双筒霰弹枪已经被他锯掉了枪托,他正在锯短枪管,一次一次地把它锯到几乎比一支手枪长不了多少的尺寸。 枪是全民协助的,枪管已经短到只好顶到人的鼻子下开枪。他掏出口袋里的霰弹,慢慢悠悠地开始装填。我告诉他会炸的。最好就炸了他,我们过回以前一样。他的回答是扣扳机,我往树后躲的时候像足个没胆鬼,但是那枪怕是被他改得有点儿问题了,没任何动静。 “我没你那种。不敢过回以前那样。”他说,然后皱着眉,卸出来子弹开始又一轮基本属于胡来的修理。 “我们要疯到什么时候?”我问他。 “我们失魂落魄,因为从不敢拿灵魂冒险。有点儿光棍劲,老天爷给我们预备了什么,别叽咕这不合我意的,你要说话,那就走近点儿。” 我从藏身处出来,没好气地打断他:“别蛊惑人心,没这套他们也疯了——早疯了。是,你没疯,你高兴了,你做梦都想要的总算来了,虽然晚了两年。可你现在拿到的不是一个炮灰团,是整个听你胡说八道的虞师。你跟虞啸卿总算成朋友了,你知道有多热乎吗?我瞧他的手下快妒忌爆了,因为你们就像火柴头擦上了磷面,腾地一下就着起来了。” 死啦死啦笑得有些难堪:“怎么叫你说得像奸夫碰上了淫妇似的?” “我知道在禅达方圆可能跟你成朋友的就他一个,对他也就你一个,这没办法。可你忙活跟人相见恨晚的时候能不能也想想?比你的第一知己虞师座更大的官儿,至今没对这事表示过赞成。” “……他们没反对。”死啦死啦说。 “麦师傅跟我说,谈判桌上的仗还在打,到底轮不轮得上滇缅这块地儿出头露脸还是悬案,所以不赞成不反对——我猜师座大人在上边掏净了心窝子,最多也拿到句‘不错,你们先试试看’。” 死啦死啦咣咣地修理他的枪:“……嗯哪。” “嗯哪?——我视死如归的团座大人,我们像叫花子的绸棉袄一样,已经进过当铺很多次啦!” “师座向我保证……” “你也向我们保证过,可我现在都不好意思再说你是个骗子。”我冷冷地说。 死啦死啦再一次往他的枪里装填子弹:“我这宝贝团准是这场战争中最糟糕的,虞啸卿的人哪怕八百个想法,他打个喷嚏就成了一种。我呢?”他嬉皮笑脸起来,“知道为啥让你做我的副官吗?因为你最是什么也不信的,摆不平大混蛋,就不要说摆平别的混蛋。” “你又在晃着说话了。我们在说我们这回会被怎么卖掉。”我说,这时我们听见一个脚步声,在这崎岖的山地也走得像在平道上踏着正步一样。死啦死啦扮了个鬼脸,我吁了口长气,说:“恐怕他自己都不信这小会儿不见他就会找过来。两位大人好得如胶似漆,我们这些小的们也就该遭殃了。” 来的人几乎不用看,虞啸卿是也。找我们也容易得很,不过是在黑林子里找个亮着的汽油灯光。虞啸卿在曲里拐弯的林子里走着一条他自定的直路过来,一脸的严峻和天降大任。我住了嘴也缩了脖子,反正他看见我跟没见一样。 他对死啦死啦说:“我自己又推了一次,就算扯足顺风,你们的火力也压不住日军的波形攻势。巴祖卡和喷火器都可以派给你们,可我说的是持续火力。你们的机枪打几百发就得换管,日本人可最擅长找这机会往上轮。” 死啦死啦说:“谨候师座的教诲。” 虞啸卿不耐烦地挥着手——肯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小动作都透着下意识的亲近:“天塌了你也不会有谨候的时候,我哪句话你不是驳翻十七八个身再说?你们一定要带挺马克沁,老旧了点儿可是水冷,只要有水有弹就不会停,带上去再找个好位置就行。” 死啦死啦皱皱眉:“太沉。空身就六十多斤了。” “到时候你会谢谢我。” 死啦死啦便拿定了主意:“说得对。我找人办。” 被答应得这样快,我想虞啸卿一定有点儿失落,他愕然了一下,然后便盯上了死啦死啦手上的霰弹枪:“这就是你刚拿来吵死人的那玩意儿?”他伸手拿了过来,掰开了枪筒看看有弹,抬了起来便要放枪。 “……哎?”我说,但被虞啸卿扫了一眼,就闭了嘴。不管你好意恶意,他瞪过来的眼神一准儿先是责难。 虞啸卿转头不看我:“怕黑的家伙要说什么?” 我认为我最好别说话,死啦死啦笑嘻嘻地替我说:“这只怕黑的草包想说,这枪我刚改的,手艺臭得很,刚才试枪差点儿没炸膛。他希望师座保重贵体。” 虞啸卿翻了我一眼:“虽说怕黑怕得要死,可每回钻老鼠洞不但不落人后,反而奋勇当先。谢谢。” 我也不知道他谢谢我的奋勇还是提醒,反正他这么给一句,换成张立宪们怕该热泪一下子了。我只好装作感动,反正他对我的表演也没啥兴趣,又找着死啦死啦说话:“你改的?也没人教?我瞧着你改的时候就像把自杀枪。” 死啦死啦说:“见笑见笑。我本就只是个补袜子的军需。” 虞啸卿抬起了持枪的手,那枪短到已经可以让他一手持射,速度也快了许多。轰然一声,几乎跟炸膛的声音一样响亮,因为几乎没有枪管让声音闷着。几米外的树丛忽被大号铅子儿的暴雨浇过了一样。虞啸卿意犹未尽,又轰掉了剩下的子弹。我一直在等着他炸膛,只是那家伙连眼都没眨一下,倒像在拿着水壶浇花。 虞啸卿看了看枪,问:“这就是你拿来进洞打老鼠的东西?” 死啦死啦答道:“我不善武艺,那地方也没处施展。拿这来得快。” “壮丽之极。”虞啸卿平静地激动着,但如果单就眼神来看,我会说他魔障了一般,“乍见就知道你不是杂草,会是这滇边群山怒放的一朵奇花。我真想跟你上南天门,拿着这把短命的自杀枪。我辈行伍,一生总该这样盛放一回。”虞啸卿有点儿愤憎起来,倒不是对任何人,是对他不错的命运。他把枪还了死啦死啦,倒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一边走开一边挥了挥手,那意思是你们跟着。 我们便跟着。 虞啸卿说:“一想起要你们去打这样的仗,我就想号哭一场,不过还没有哭过——我希望永远不要。” 死啦死啦跟在他身后,我跟在死啦死啦身后,我们都不吭气,直到我们俩都觉得有些冷场时,死啦死啦开口说:“只要师座能在一天之内赶到,此仗就想壮烈也壮烈不起来,师座大可不必。” 虞啸卿说:“我已经说了一百遍,现在是一百零一遍——我四小时之内赶到,为你在山顶的那棵鬼树下庆功。我不想再说一百零二遍了。问你个不打紧的事,你光绪三十四年生人,哪天?” 死啦死啦说:“我倒是知道师座的生辰。” 虞啸卿讶然了一下:“唐副师告诉你的?” 死啦死啦点了点头:“同年。不过我痴长师座十天。” 虞啸卿沉默了一会儿:“原来我该称你为兄。”他说得很温和,可这话不怎么好回,死啦死啦和我又只好沉默。林子外已经传进来喧哗和笑闹,伴着透进林子里的火光,虞啸卿往那里看了一眼,说:“老鼠洞里掏出来的家伙倒活起来了。看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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