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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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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凑过来,不说话,只是连同他的哨子一起靠近我,嘟嘟嘟,嘟嘟嘟,他说,连同他的表情和挥舞的手势——得,他在快乐非常得心应手地骂人。 “——你妈拉巴子!”我骂道,然后把他的哨子撞回到了他的嘴上。我相信一定能撞破他一块唇皮,然后我猛然钻进了黑暗。 漆黑,但是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漆黑,因为只是一层铁皮,接缝处还有着微光。我在漆黑中颠仆着,我的视野不断与桶壁碰撞,那说明我的脑袋也在与它们碰撞,只是我感觉不到。我身后的张立宪也在挣扎,他的武器卡住了。 “没那么黑!没那么黑!”我听见我大声地对我自己说。 “当然没那么黑!你往前就黑啦!”张立宪没好气地说,他已经被我在慌乱中踢蹬好几下子,而他后边的迷龙还在“白脸的,怕老鼠啊?”地乱推乱叫。 我喘着气,瞪着我前边的黑暗喘着气,我喘气的声音能把我自己吓死。 “……走啊。”我对我自己说。 张立宪在我后面催促着:“走啊!要不要我说实在点儿,爬啊!” 我没动,于是他在后边开始冷冰冰地发表声明:“不是我想杵你——是我后边的家伙一直在杵我。”然后他开始用拿在手上的枪猛杵我的屁股,“走啊!走啊!走啊!” “不要!”我大叫。 张立宪停了,因为被我那一声尖叫给吓住了,我自己也被吓住了,因为那一声叫得就像阿译一样。 “你……像个娘儿们。”他说。 “见你们所有人的鬼!”我骂道,然后开始手足并用地爬行,用一种相当疯狂的速度和姿势,撞了碰了,扭了擦了,完全不在意识之中,我只想尽快看到死啦死啦所说的出口。 黑暗自我身边掠过,但前边还有更加没底的黑暗,我死死地瞪着它们。我看见我自己像堆臭肉一样躺在怒江边奄奄待毙,看见我抱着一捆粉条在禅达的集市上大言不惭,看见我在日军的坦克和刺刀面前装作一个死人,看见我对着一个背着书架穿越整个中国的年轻人表示不齿——而其实我是那么喜欢他,看见我偷走小醉的钱,在死人的身边对着郝兽医咆哮,看见我为生存而做的一切,而事实上它们一直让我离我想要的生存更远。 我前边是没边的黑暗和最狭窄的空间,后边是人渣们和精锐们的磕碰、叫骂、埋怨和未及扩大的互相殴打。 “再推小爷一枪把你串成人串子!” “吓死我啦!老子可不要跟你们这种臭肉串在一块儿!” “老子现在欺负你不算好汉!老账新账等出去了一笔算!——他妈的,你再放屁!” 迷龙放响屁。 阿译的声音远远地可怜巴巴地传来:“把老鼠关在一个洞里都不会打架。” 不辣的声音也远远地传来:“说这话的就是个老鼠虱子。” 我听着,疯狂地爬行着,碰撞着。顶住,挺住,什么都不要做只要挺住,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有个尽头,就算没有,死亡总也是个尽头。我是只被人类捉弄的老鼠,屁股上点着火的老鼠。我的团长告诉我前边有个头,他从来不值得信任,但就像天与地总也要分个上下,一个老鼠洞总也要有个尾和头。 我重重地撞上了那玩意儿——一个油桶的底,听声音是实的,也就是说它那边就接着土。没有尽头。 我愣住,全身的细胞都已经凝结了,强撑的理智也就到此为止,我又玩儿命地往前推撞了一下,除了那个实打实的声音什么也没能听到。张立宪就像一个被推着屁股的玩具火车,猛地向我撞了上来,我在桶壁上被他和他后边所有的人挤压着,要被挤出肺里所有的空气,以及我最后的理智。 张立宪还在催我:“走啊,走……” 我开始尖叫,那样的尖叫一定吓死他了。就在这样一个能弄死人的空间里,一个男人用着女人都达不到的尖厉声音,做着没有任何意义的嘶吼,然后被传荡回来的声波弄得更加疯狂。 张立宪骂:“聒噪你个锤子,快点儿……” 我尖叫,然后爬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自然把我给阻碍住了,于是我开始抓狂地咆哮、抓挠与撕咬。 “小爷铲你两耳屎……”他没说下去,因为他也觉得不对劲了。我还在尖叫,而迷龙从黑暗深处发话:“烦啦你咋的啦?他打你?”如果我清醒,听见他这样关心的声音,一定会感动。 我还是尖叫。 “裤衩子都要一天三换的人终于动手啦?”迷龙说,然后往身后猛踹了一脚,并且满意地听到了何书光的痛呼声。于是他们俩也打作一团了。 我们被特务营的人一个个——确切说是一对对从汽油桶里拖了出来。余治惊恐地挽袖子看自己的手——他被豆饼咬了。 豆饼抱歉地说:“……我不知道是你。” 余治总算还理智,帮着去拖在他之后的人。大部分人是厮打在一起的,拜死啦死啦所赐,他是存心做一个人渣一个精锐的夹心饼干,这正方便了我们在黑暗里歇斯底里地殴斗。这样的打架与技能、体力没有大相干,不但分不清对象,也分不出轻重,大部分参与斗殴的家伙都悲壮地鼻青脸肿着。 迷龙和何书光这对几乎是被特务营横拖倒拽出来的,两位见了天日之后仍在作忘我的打斗,他们的灾情也尤为惨重,但是那重不过其后的张立宪。他被拖出来时也拖出来了我,我死死抓着和咬着他的弹药包,也幸亏如此他才没被我咬掉一块肉,但他也是青肿着脸,鼻血长流。 特务营用了多大的劲儿才制止何书光和迷龙的厮打,也就用了多大的劲儿才把我从张立宪身上撕下来。 虞啸卿和死啦死啦一人一张折凳,对了一张摊在地上的地图坐着,有很多零碎又被他们拿来充当可以调动的兵力。两人都像是没有瞧见发生在他们身后的闹剧,但那是不可能的,虞啸卿的腮帮子已经咬得像塞了两块生铁。 张立宪和李冰两个人架着我,连拖带搀地弄了过来,然后扔在了地上。张立宪的脸色比虞啸卿更难看,一边还得收拾自己被打变形了的五官。 张立宪说:“他不灵。” 虞啸卿终于不再看地图了,转了身坐着,但并不看丢了魂似的我,以及远处分了两堆坐着的他的人和我们的人,他只瞧着张立宪。 张立宪又说:“他会孱的。他有病,见不得黑的病。他去了会害死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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