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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死啦死啦可劲儿干笑:“如果南天门用兵的是虞团座,恐怕竹内本人的佩枪也要在这里了。”

  “你这一顶顶高帽子扣过来可不叫人讨厌?我不擅打无准备之战,如果南天门上是我,打得还不如你。”虞啸卿说,然后掂掂那支枪,“谢了——抓了。”那家伙不形于色,两句话间的落差也实在大了点儿,他那些亲随可不管这些,抹了死啦死啦的肩膀就要上绳子。

  虞啸卿说:“军人须有敬重之心。”张立宪何书光几个人仍在生绑,他们大概除了虞啸卿也不敬重什么,于是虞啸卿吼道:“铐子!不是绳子!”

  那几个人总算明白过来,换用了较为文明的铐子。死啦死啦扎煞着双手琢磨刚戴上的铐子,他总算还幸运,我们都见过特务营长被绑得像头待宰的活猪。

  我还不是那么意外,而对其他二十来个人来说,这个转变也实在太突然了,但他们没有鼓噪,因为宪兵们的枪虽然没有举起来瞄着我们,但确实是有意无意地对着我们。迷龙刚往前走了一步,立刻被何书光警告性地指着鼻子,而那支没上药的鸟枪也被人拿走了。

  我止住迷龙:“别动!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迷龙看了眼我,又瞪了眼何书光,最后看着死啦死啦以寻找一个答案。

  死啦死啦很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让他回到我们中间,顺便向我抱了个揖以示谢意,他做这些时像在炫耀他有而我们没有的手铐:“照顾我老弟。”

  我知道那说的是他的狗:“倒怕你老弟把我们吃了。”

  他乐了,低下身揉了揉那条狗的头,他也许说了什么,也许根本啥也没说,但那条狗的反应让你只好把它当人,而且是当一个思维极成熟的人对待。它闻了闻那副手铐,然后用一副悲伤的表情看着死啦死啦转了身子,在人的指引下上了那辆卡车——它甚至连低鸣也没有一声。

  反倒是我们人,诸如迷龙、不辣这样的人,需要我一手抓着一个,用言语压制:“别胡来,真为他好就别胡来。”

  阿译问:“为什么?”

  我看了眼他那悲伤而沮丧,苍白的脸,我动了动嘴,什么也没有说。

  张立宪过来,向阿译敬了个礼,阿译茫然得忘了回礼。

  “你说过你是十五期军官训练团成员?”张立宪问。

  阿译看着他,说:“……你是十七期的。”

  张立宪却并不是来攀交情的:“长官叫你过去。”

  叫他去的并不是虞啸卿。那个一脸庸人相的五旬军人用目光向他示意,虽世故,却友好得让阿译寂寥的心里顿生暖意——那个人戴着上校衔,但你无法从那上头判定他的身份。阿译立刻颠颠地带着十七八个疑团过去。

  虞啸卿看了眼已经装好死啦死啦的车,看看我们,如果看车时他还有难以压抑的敬重和惋惜,看我们时他立刻心生了厌意。我耷拉着头,迷龙搓着泥,不辣一只手伸在裤裆里,郝兽医……光冲他那副老相也是没卖相的,遑论军容。

  “似军似匪,似民似贼。”他干脆把脑袋转向了他的手下,“给他们找个地方打理好。这样子放出来要叫禅达的乡亲对我军顿失信心。”

  然后他转头走开。

  显然禅达人并没有觉得我们丢了军队的人,他们不断打乱我们本来就不成队形的队形,把我们刚才没来得及吃完的东西塞到我们身上。我低着头,看着贴着我在走的那条狗,每当它靠我太近时我便闪远一点儿。押送我们的兵在呵斥,但食物仍在塞来,剩下的花枝仍然掷在我们低垂的头上,然后落在地上被我们的脚踏过。

  阿译回到我们中间,手上立刻被人塞了一个巨大的榴梿,他拿着那玩意儿的难堪表情让我在这一路沉默中也觉得有趣。

  我说:“阿译,以后你可以拿它做聘礼。”

  那家伙居然很正式地回答:“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我实在想笑,说缺德话让我稍抬起了头,但一枝花掷在我的眼角。

  这是一枝扔得最缺德的花,它是那种长了刺的植物,一路旋转着飞来,花梗正好扎在我眼角最敏感的地方。我顿时痛得昏天黑地,捂了一只泪水滂沱的眼睛寻找那个肇事者。

  肇事者站在离我两三米之外的路边,捂着嘴,手上还拿着几枝没来得及扔出来的该死的花。她瞪大了两只眼睛瞪着我,我用一只还能使的眼睛瞪着她,她的惊惶、我的愤怒顿时都成为不可思议。

  押送者在呵斥我的停滞,不辣在用湖南土话回骂,郝兽医撞在我身上,这些喧嚣,连同长期战争带来的伤创、死啦死啦留给我们的茫然,连同我处身的这个渣子队和禅达,都不存在了。我只是尽量用一只眼,再加上一只拼命眯着、流着眼泪想派上用场的眼,看着小醉。

  从缅甸到禅达的路上,我外表平静,心里是个疯子。我想着一个女人,我偷过她的钱,但我想她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想在自己空洞洞准备迎接死亡的心里盛点儿什么。

  师部派的兵在门口设了哨,他们并不需要警惕,我们没反水的思维也没兵变的勇气,所以他们是狐疑而不是警惕地瞪着我们。自从上次虞啸卿来招过兵之后,这里已经彻底空了,挑剩下的人已经不知所终,包括羊蛋子和我们那饱食终日的站长,我们现在看见的是一个半月来无人打理也无人居住的地方。

  我们茫然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生活过的这个地方。即使破烂如斯,这里还是被洗劫过,郝兽医的医院仅剩几片破烂的竹片席了,那曾是它的隔墙。我们的聚集地、曾与猪肉炖粉条相关的一切也都不存在了,锅和锅架子都消失了,只剩下几块搁屁股的残砖和阿译写过字的木板,而上边还写着“猪肉白菜炖粉条”。迷龙做仓库的那屋门敞开着,不用看也知道里边空空如也,被迷龙拔了又掰断的那棵花树一边一截仍扔在地上。

  余治是押送我们来这里的人,他喝道:“解散!”

  我们并没队形,只是麻木地扎成一堆,他也不管,顾自走了。我们茫然地散开了一些,然后悄没声散去各自的角落。

  我红肿着一只眼,这地方让我觉得很难待得下去,我冒失地走向大门。

  哨兵满汉,禅达人,如临大敌地拿枪对了我:“回克!”

  哨兵泥蛋,湖北佬,自以为很有心思的那种冷黄脸,看着我点点头:“新发的枪,你莫逼我开洋荤。”

  我歪头看着那两个拿杆枪就把自己当成杀人王的老百姓。满汉如临大敌,就是端枪如拿木棍,甚至连扳机都没扣上。泥蛋抱着臂,枪笼在臂弯里,这个没有任何实用性的怀枪姿势显然被他觉得很有模有样。我这么歪着头看人让他们很恼火,没一会儿泥蛋就低了头费劲地找着枪栓。

  丧门星过来把我拉开,一边对着那俩货数落:“吃了神屁也不要放神气。大家都云南人嘞。”

  满汉顿时很好奇:“你也是云南人啊?”

  丧门星没理他,扶了我到角落里坐着。这家伙话少但是心细,我平时没事就晾我的腿,他也帮我摆开那个姿势把腿晾着。

  他对我说:“出不去的。我知道你想啥,出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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