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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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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顾左右而言他:“伤口绑太紧了。” 他帮我松绷带。我将头靠在墙上,看着死啦死啦的狗在院子里逡巡,它才是我们中间最不茫然最有自信的家伙。 我们回到了家,收容站,虞啸卿要求的不会损及军威的地方。我们转着圈,以为走了很远,最后却踢到绊倒过我们一次的那块石头。 因为和大官聊过,阿译在死啦死啦被逮走后成了新闻发布官,他说被骗了,死啦死啦不是团长,连中校都不是,只是个烦啦一样的中尉。烦啦是二十四岁的中尉,死啦是三十四岁的中尉,可说毫无前程。 我们被零碎运到缅甸时,虞团已经回师,而那家伙胆大包天,一个中校死于日军炮火下,他扒了人军衔开始发号施令。死定了,军法从事。上峰大度,不予追究我们这些盲从者的不辨是非,但南天门上的仗与我们无关,固守江防力挽狂澜这样的壮举自然与没番号没主子的溃兵无关。 死啦死啦的狗踞坐着,看着我们。我几乎有点儿受不了它的眼光,它看我们的方式像郝兽医一样悲伤,但因为它是一条狗,又带着死啦死啦看我们一样的促狭和挑剔。 我转开了头:“那家伙长了一脸害人相,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他会害死我们。” 丧门星茫然地抬头:“谁?” “你说是谁?” 丧门星大悟地表示同意:“喔,那家伙。” 我们骂着他,可我们并不觉得愤怒。我们不愤怒却一直骂着他。 阿译被郝兽医缠着问死啦死啦的事情,忽然就没来由地骂:“死剁头的!他妈的!” 阿译骂人是件稀罕事,而郝兽医没怎么着,那边火气正大的不辣倒很警惕:“你骂谁?” 阿译说:“你说是谁?本来打这么一仗,你上等兵不辣至少升到中士!” “……喔,他妈拉巴子的。”不辣也骂了一句。 我歪着头,看着大门发呆,哨兵泥蛋和满汉终于学会把我这种长期的凝视当作无物,但他们的心理素质也注定了我的举动对他们永远是个煎熬。 迷龙的门终于开了,开得和关得一样重,他跑到别人的房外,瞪着瓦檐撒尿。 阿译终于把他的树根又植回了原地,但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并且他以他特有的细心和多余掘了几条蚯蚓放在土里,然后开始跟他的蚯蚓说话:“劳烦你们啊。搬哪儿都一样的,你们该做啥就做啥。” 尿完尿的迷龙打他身边走过:“恶心吧唧的。贼像你。” 蛇屁股闻声而追在他身后嚷嚷:“迷龙你行家富贵!一天不探头,探头尿我墙根下,尿出来的都给我舔回去!” 迷龙站住了,回身,这时候他那一身肌肉都是不怀好意的:“咋舔?” 蛇屁股被呛住了,转了身,实在下不来台就对死啦死啦的狗学了声狗叫。 那条狗以绝对让人从裆底凉透的低声咆哮作为回答,蛇屁股噎了一下,极迅速地进屋,关门时几乎把那扇老掉牙的门给关脱了框子。 迷龙哈哈地干笑了两声,那种笑声殊无半点儿欢乐。阿译埋着头不看他,我在他回程的路上让了让。迷龙现在一门心思地惹事泄愤,生死与共已是明日黄花。 但迷龙在我身边站了下来,他就是要惹事:“我知道你那娘们儿住哪儿,住那儿都是干那个的。你要知道不?” 我冷着脸:“回屋回屋。睡死你算球的。” 迷龙快让我气结了,他把两只手塞在腋下扑打着,两只脚扑蹬登踏着:“小鸡小鸡!咯答咯答!” 我还击道:“你老婆呢?” 迷龙极其坚强地又干笑两声,然后极不合时宜地瞪着天吸了吸鼻子,他这次回屋时关门关得又比开得还重。 我们回到了从前,互相捅开疮疤,同时我们有一种荒唐的想法——死啦死啦把魂附在这狗身上了,他在看我们笑话。 我瞪着死啦死啦的狗,它摇了摇尾巴,别的狗摇尾巴表示奉迎,但发生在它身上……像是嘲笑。 没错,这像他干的事情。 我很想揍那条狗,我找了根大棍子,揍任何一条狗都够用了——除了这条,而这条正气定神闲地看着我。于是我挑了另一根,另一根跟筷子差不多,长度是筷子的两倍。我捏着那根筷子,壮了壮胆,走向那条狗。 蛇屁股和不辣站我身后看我耍把戏,我正羞羞答答拿着那树枝跟狗套近乎,被那狗一眼吓得把树枝再次掉在地上,于是那俩家伙怪笑,我瞪了他们俩一眼。 “我的狗怎么样?”我问。 不辣嘲笑我:“你的狗?你在它面前像猫。” 蛇屁股跟着嘲笑:“这么不要脸会被雷劈的。你的狗叫什么名字?” 我准备想个最缺德的名字,正好饥肠雷鸣,我摸摸肚子:“它叫那啥,狗肉。” 这时候我们听见车声,车声在我们这儿停下,我们看着院门,在屋里的也从屋里出来。无论好坏它都是一个意外。 何书光带着一个医官和一个小兵进来,手上拿的不是武器,而是米和面,弹药箱装的肉类菜蔬、罐头,有人背着急救箱,这一切让饿得连开玩笑都要死不活的我们眼睛发直。 “你们长官呢?出来领粮!”吆喝猪也就他那架势了,但阿译忙不迭地扎了出去,我们都面露喜色。 何书光厌憎地看了看我们,看起来他真是被派了绝大的苦差:“伤员往墙边站。长官看你们有伤员,派医生来看看。” 不辣嗫嚅着问:“……哪个长官?” 何书光瞪他一眼,一个大耳光扇了过去:“站好!上等兵!哪个长官轮得到你来问吗?——谁是伤员?” 不辣被打得愣了一会儿,想了想这是十足十的在人檐下也就立正了。何书光只是个上尉,但连少校阿译也被他逼得点头哈腰的。我和几个伤员举手。 何书光跟他带来的人交代:“你们在这儿缝缝补补吧。我出去待着。” 他出去,他留下的人放下了食物开始支摊子准备进行所谓的缝补,郝兽医往上凑了凑,他有事情。 医官问他:“是伤员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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