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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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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瞪着站在半堵矮墙上的那个傻帽儿,他伤心得像喝醉了一样。我们仍被堵在包子铺边前进不了一步,那无所谓,反正前进我们也不知道去哪儿。我们干脆叫花子一样坐在地上,把禅达人送来的吃喝造光再说,下顿饱饭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迷龙冲我们嚷嚷:“瞅见我老婆孩子没有?!” 郝兽医说:“不是过江了吗?” “没瞅见!叫人拐跑啦!是个死胖子!这年头敢胖的没好人!” 我冲他说:“你他妈少喝点儿!” 迷龙辩解道:“我一滴都没喝!我一直找我老婆来着!……那个谁谁,你站着别走!我老婆我儿子,你看红眼啦派人给拐跑啦!” 那个谁谁是死啦死啦,他正从我们中间站起身来,走向一片空地。迷龙不分青红皂白的胡嚷也只让他停了下步子,看了眼,然后留下个苦笑走开。 我们也不再答理迷龙而继续我们的欢乐。一群乡野之人能如何对待他们认为的英雄呢?不过是你想吃就给吃,想喝就给喝。我们席着的地上,每个人跟前都放了来自好几家的碗碟,所盛放的内容若在饱食之日看来简直就是胡搅蛮缠。我们左一口猪肉右一口石榴,而一帮乡野村夫嘻嘻哈哈,吸着水烟筒嚼着槟榔带笑看。 迷龙委委屈屈地往鸟铳里装第二筒火药,一边嘟囔:“我老婆,我儿子,我副射手。” 我很不幸地吃到一个足可做催泪弹原料的辣椒,一个老太婆捧来一碗救命水,我喝着水寒暄以尽宾主之礼。 “儿子呢?……年轻人?”我问,然后拍着自己的胸脯,“男的!” 老太婆就开始用围裙边抹眼睛:“修路去了。死了。” 我忽然噎住了。迷龙又在我们的视野外大叫:“我老婆呢?”伴之以轰隆的一下,没人理他。我瞪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别人忙着吃喝。 我拍了拍老太婆瘦骨嶙峋的肩膀,看了看离开我们坐在寂静之处的死啦死啦,他对着田野而给了我们一个背影。 打了四年仗,我开始认一个奇怪的理,战场是仁慈的,非生即死,人世间则是残酷的,它为你准备的东西叫作没数。 我忽然很想和他坐在一起。 我站起来想走向死啦死啦,而另一个人提前走向了他:迷龙把那杆打空了的鸟枪提在手上,摆明是要打后边狠砸一下的意思。 我制止他:“迷龙!” 那小子置若罔闻地走,我跟着,我不信他会真砸,但我保不准。 我又叫了一声:“迷龙!” 迷龙没听见似的,倒提着鸟枪的手臂肌肉兀突,我开始担心他真来一下子了。 忽然我心生了寒意,我从迷龙身上转开了视线,一条巨大的狗正从斜刺里冲来,它属于那种你看一眼就很难忘掉的家伙,属于你看一眼就从裤裆里生出寒意,让睾丸紧缩的家伙。所以我很清楚地记得它,那个在我离开禅达时在禅达城里和郊外到处疯跑的家伙,它在雨地里像是射出去的箭。 现在它的毛奓着,纯攻击姿态,毫无疑问是冲向背对着它的死啦死啦。 我抬高了嗓门:“迷龙!” 我们总是能意识到危险,打定主意不答理我的迷龙也听出了声音不对,他转了身。 抡圆了鸟枪,冲刺……他一头结结实实摔了一嘴泥,那是被人一推还加上一绊才有的效果。 我看着搞倒了迷龙的死啦死啦冲向那条大狗,我搞不清是狗扑倒了他还是他撞倒了狗,人和狗滚在地上,狗在低哮,而人在发出狗叫。我瞪了很长时间仍觉得他们是在做生死斗,而狗确实在咬着他,只是轻轻地咬,他也确实在咬着狗,咬到一嘴毛。 我看到他在笑,我从没见过他,甚至从没见过任何人能笑得这样开心,开心得让我想哭,开心得让我根本没注意车声和人群的喧哗忽然静寂下来。 死啦死啦跟狗亲热极了:“你没被母狗拐跑啊?这山里有狼的,母狼!你也看不上?你打架了没有?干掉几个?你现在是禅达的狗王了吧?” 我呆呆地看着。迷龙爬起来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 死啦死啦终于想起来向我们解释了:“从来不知道啥叫夹尾巴跑的那家伙!咬得我差点儿夹尾巴的家伙!生死交交生死!用不着拜把子的好兄弟!”他立刻又跟那条大狗缠上了,“别做狗了你,你老大去山里砸狼爷的场子,你做狼王好了!” 我忽然明白我看见的是一个家庭,我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可这条吓死人的狗,是在所谓的家里牵挂他的唯一生命。 我觉得心里的那股寒意未去反盛。我在一片寂静中转了转头,眼角里看见一个高瘦挺拔如枪的人影,我转回了头又觉得不对,于是我完全转过了身子,瞠目结舌地看着虞啸卿。 虞啸卿,仍然是那副天降大任的排场,卡车和吉普停在我们旁边,那二十来个幸存者都噤若寒蝉。他的精锐爱将张何李余和一脸不善的师部宪兵站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貌不惊人,一脸庸人相的不似军人的五旬军人。 死啦死啦也终于不再和他的狗兄弟纠缠,爬了起来,掸了掸灰,然后敬了个礼——我甚至记不起来他曾几何时敬过礼。 虞啸卿还了个礼,手仍摁在他的柯尔特上,我毫不怀疑他会拔枪来那么一下,就像对现在仍曝在怒江东岸的特务营长。死啦死啦站他面前也衬得有点儿萎,刀锋总是比棉花夺目。 “幸虞团座力挽狂澜,重筑江防……”他说。 虞啸卿说话跟砍刀似的,立刻就把他的话砍断了:“命里事,分内事。说你的事。” 死啦死啦涎着脸继续说:“……又一言九鼎,及时发炮,这里无分军民,每一条命都是团座给的。” “老百姓的命是他们自己的。你们的命,临阵脱逃得来的,那就不是分内事,是我最恨的事。”虞啸卿说。 “我下的命令,他们……”死啦死啦说,然后他看了看我们,“一直都不错。” 虞啸卿点了点头:“很好。能让一伙散兵溃勇打这种绝户仗,你本该如此对他们。与他们无关,我知道了。” 死啦死啦鞠了个大躬,把手里的东西奉上:“总之,大恩不言谢。” 虞啸卿根本就没去看他手上的那支南部式:“我不爱用倭寇的器物。” 死啦死啦解释道:“南天门上打来的,原主是个中佐,枪柄上有他的名字。” 虞啸卿看了看枪柄:“立花奇雄,日军竹内联队副联队长,身世显赫,论谋勇却有纸上之嫌。真货教假货给毙了,可见英雄不问出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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