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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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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散落在周围搜刮着战利品。不辣又把自己脖子上挂满了日本手榴弹,我翻寻着一个标着十字的军用医药包,迷龙抱着机枪坐在尸骸中,他大概还在想着他是最后一个东北人。 林子里的人络绎地过来,蛇屁股、要麻、包着脑袋的豆饼、郝兽医和阿译等,我们冲锋的脸上写着不适,他们后援的加倍写着不适——不适于这样一场一面倒的战斗,这样的胜利让他们有些茫然。 死啦死啦挥着他的日本小勺对新来的大叫:“请进!请坐!请上座!——你们诸位现在就是我的爷爷,我是你们众人的灰孙子!” 他心情很好,很放松,这傻子都看得出来,这种时候他真是魅力四射,以致我们更加讶然。“咋这么说咧?”他对迷龙说,迷龙横了他一眼;“何解啰?”他对不辣说,不辣嘿嘿一乐;“别傻笑,中不中?”他对豆饼说,豆饼连忙正色。 死啦死啦看起来简直亲切得要死:“今天诸位得上座!因为以前你们拿到的,要么是大老爷不要的,要么是天老爷扔给你们的,要么靠自己可怜巴巴,要么等别人好心——今天,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我拖着那个医药箱,交给郝兽医,一边低声说:“他妈的收买人心。” 老头儿说:“知道人有心就好啦。” 老头儿嘿嘿地乐,但他乐不了几秒,因为迷龙猛站了起来,把他的机枪架在工事上,他虽没说话但那是个提示,我们纷纷就位。 夜色与雾霭中,远处机场另一边晃动着人影,隐约地响着鼓点。 我们很多支枪口指向从雾霭那端来的那小队英国军人,他们整着队,踏着小碎步,小鼓手咚咚地敲着鼓走在他们老绅士一样的指挥官身边,指挥官闲庭信步一般,右手打阳伞似的打着一面挂在竹竿上的小白旗——这个机场曾经的拥有者,他们以为他们已经失去了机场。 我们用半个小时解了机场的围,但为了向机场守军说清我们来自早被他们放弃的战区,是盟军,花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我们的盟友宁可向日军投降,也不愿意相信他们被中国军队搭救了。我们的盟友甚至分不清汉语和日语,或者更该说他们懒得分清。 老绅士终于折断了他的白旗,扔在一边,踏了一脚,这样表示过他终于明朗的态度后,他让在一边,他的几个护卫列个仪仗队,他的鼓手开始敲另一支曲子。 我们大部分人都已经等得坐在地上了,那是累的,我们从我们不绅士的行为中站起身,一脸的厌烦,打着很不绅士的哈欠。我们终于可以进入这座我们本该在里边换装整备,全编制出击日军的基地和机场。 我的腿都疼得要炸了,刚才太费劲了。我让在一边好走慢一点儿,一个人扶住我,扶我的是郝兽医。老头儿一脸的苦笑:“救了整座机场,你觉得荣幸吗?” “我不觉得荣幸,一点儿也不觉得荣幸。” 死啦死啦离着几臂远,精力过剩地冲我吵吵——他实在是我们中间唯一一个还看不出倦态的人:“你都能教会英国佬分清中国人和日本人,你真了不起!我又想给你升官啦!” 我斜了他一眼,我不想跟他说话,但我愿意跟郝兽医说:“就算咱们真救了整个快被英国人败光的缅甸,英国人也不过觉得这是一场中国猴子打日本猴子的战争,又愚蠢又自负,就好像我们以前被人分得七零八落,还嚷什么以夷制夷一样可笑。还有,我们说英国人败光了缅甸,这可只是他们的殖民地,我们呢……我们快败光了我们自己的祖国。” “他想法真多!”死啦死啦猛力拍了拍我,从我们身边超过,走向前边的迷龙,看来又有人要被折腾。 我不理他,我发现这家伙在时要想说自己的话最好就是不理他:“我越来越后悔来这趟了,郝老头儿,你害死我了,我该安安静静在禅达烂死的。” 郝老头儿干笑了两声,而搭腔的仍是前边的死啦死啦,这家伙的耳力有点儿非人:“翻译官,我立马就弄个英国医生来治你的腿。” 我怒从心头起,瞪着他:“我告诉你件事吧?” 死啦死啦无所谓地说:“说吧,我啥破烂都收。” “你再能打也没有用。缅甸这场仗,咱们输死了。”我瞪着他,我已经说了够军法从事的话,但够军法从事的事我之前也没少做。他看着我,那表情与军法什么的完全没相干:“我又不是在为英国人打仗……你瞪着我干什么?”说完他真走了,拍着打着一言不发的迷龙,再不管我这边。 郝兽医唏嘘了一下:“他是在为我们打仗呢。” 我泼他的冷水:“老头子啊,乱激动的老头子,你要小心中风啊。” 我们睡在仓库里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比较会照料自己的人睡在仓库里俯拾即是的板条箱上,我们每个人都尽量让自己来之不易的武器离自己近一些。 鼾声如雷,我瞪着黑漆漆的穹顶看。一群人的鼾声夹在一起实在是件很奇妙的事情,有高腔,有低音,回旋的,咏叹的,欢呼的,如泣如诉的。 行伍多年,最恨的事就是打鼾。家父要求寝食无声,打小就家法高悬,揍得我对睡觉和吃饭都有下意识的厌恶。 我拼命跟自己说这觉来得不易,从登上飞机就进入一个疯人的世界,疯子累了倒地就睡,我们却又得疯又得清醒……可世界上骗不来的有几件事情:心安理得、诚实、天真、睡着。 我看着郝兽医从漆黑里摸了过来,一会儿撞了箱子,一会儿绊了板子。他背着我给他的医药箱,就算伸手就能够着我们这帮躺着的家伙,可刚从外边有亮光的地方来,老头儿在这黑过头了的地方仍得摸索。 我轻轻嘘了一声,于是郝兽医摸上了我的脸。 “那是我的鼻子眼。”我说。 “对不起对不起。”他摸索着坐了下来,“英国人这给找的啥鬼地方?黑得跟娘肚子里似的。” “仓库啊。放我们这帮野人到处乱跑要丢了他们的英国面子的,老绅士说不定还真在想法给我们塞回娘肚子呢。” 老头儿嘿嘿地乐:“那敢情好。那我就回西安了。” “给死啦死啦治肩膀啦?你加把劲儿把他治死好吗?像对我们一样。”我问老头儿。 老头儿摇摇头:“你要不遂愿啦,那家伙属四脚蛇,伤肉不伤骨的,拿签子蘸了药捅进去就好,连他和英国人拌嘴都不耽误。” “他又在跟英国老泼皮拌嘴呢?”我开始往起爬,和英国人吵架是我愿意做的事情,但被郝兽医拉住。 老头儿拉住我:“得了得了。老泼皮明说了不欢迎没有绅士风度的翻译,而且弄来一个很有绅士风度的翻译。死啦死啦也说让你好好躺着,明天再三米以内。” 我又躺下了,躺在板条箱上,老郝躺在箱子下。 “你真相信他?”我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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