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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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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兽医答非所问:“信不信由你。他在跟英国人要医生,治你的腿。不是我这样的医生,是像样的医生。” 我沉默,在沉默中摸索着我的腿:“这是谁的腿?我忘球的了。” 郝兽医叹了口气:“睡吧睡吧,这年头谁又还记得个什么?你看老子,被你们死丘八裹进来打仗,就成了个浮萍的命,就心里记得自己有个根。” “他妈的睡不着。”我说。 “年纪轻轻,你凭什么睡不着?” “明后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凭什么睡得着?” “最不济像我,一事无成,就这么老死。可凭什么睡不着?”老头儿不依不饶。 “没心思跟你老糊涂扯了。” 郝兽医在黑暗中苦笑:“你睁着眼的吧?你闭上眼。” “闭上也睡不着。”我说。 “你闭上。” 我闭了眼,一瞬间脑子里充满了血肉横飞。马驴儿在机枪弹的冲击力下飘走,连长在烧,迷龙抱着李乌拉的尸体站在浅滩上,死啦死啦像个猿人一样挺着滴血的枪刺鬼叫,这中间闪现了一个女孩儿,在这样的纷乱中我记得她叫小醉。 然后我听见郝兽医在哼歌,就他那嗓子跟老鸦有一拼,大概是陕西人哄小孩子睡觉唱的歌。 我转了个身:“号什么号啊?我他妈又不是你儿子!” 郝兽医“嗯”了一声:“我儿子跟着汤恩伯的部队在打仗呢。闭上眼,闭上眼。” “闭上眼也睡不着!” 我闭上眼,这回很安详,再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出现,郝兽医轻轻拍打着我的手,他还是哼哼他难听的老鸦调。 我就想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我就这么一直把自己想睡着了。 我被人推搡着,我开始惊叫,那叫声吓到了我自己,我猛坐了起来死掐着推我的人——然后我在那群老油条的哄堂大笑中清醒。 不辣、要麻、康丫们大笑着看着我,我手上死死掐着阿译的脖子,连吓带掐,阿译脸色惨白。我讪讪地放开,阿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压抑着咳了两声。“我就是告诉你有衣服了。”他说。 我看了看他新穿上的英式军装,而更让我注意到的是他手上拿的剪子和一个剪零碎了的马口铁罐头。 阿译解释说:“英国人的衔跟咱们不一样,我剪几个咱们中国的衔戴着。” 我想嘲笑他可是未遂,最后摸了摸他被我掐过的喉头。 我打算忘掉曾被阿译打过黑枪——只要不用和他一块儿再上战场。 我睡眼惺忪地走过仓库,王八蛋们都早起来了在外边洗漱自己,这仓库里几乎空着。我看着板条箱上放着的那些东西:我们每个人都有衣服、一副绑腿、一个背包、水壶和少量而难看的M1917式钢盔。逆着打开的仓库大门透进来的日光,那些东西看起来很温暖。我触摸它们,那种温暖让我觉得很悲伤。 我们给自己套上干净的衣服,这是英国人还没来得及烧光的物资之一。康丫给自己头上扣上了一顶M1917钢盔然后开始大惊小怪——这家伙他没使过,于是拿着打仗得来的日式钢盔比较。 “有和面的没?现在可以煎烙饼啦。大鼻子在拿饼铛子糊弄我们。”康丫比较后得出结论。 蛇屁股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你就少见多怪。老子打淞沪就顶锅子来的。” 但是康丫仍然戴上了捡来的日盔。 不辣拿枪在他脑袋上捅得哐哐响:“要想脑壳被自家人开天窗,你就顶个日本盔晃。” “可不?英国人连中国话日本话都分不清,他会来分你日本盔下边的中国脑袋?”我说。 康丫终于老实了,他把两顶盔一前一后挂在身上做护心镜,这样试验的结果是他发现可以拿两把枪刺咣咣地把自己当鼓敲。 外头传来死啦死啦的大叫声:“立正!长官驾到!” 就死啦死啦来说,这样严重的吆喝他还从未有过,他行风立松地卷进来时我们简直以为虞啸卿附了他的身,只是后边跟着的并非张立宪何书光之类,而是一个一脸怀疑精神的英军上尉医官。死啦死啦也换了衣服,我们终于可以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军官,他几乎有些清秀。 我们衣冠不整,但终于算是给面子地立正。阿译把他好容易剪出来的几副中国衔交给了他:“团长,你的军衔。” 那家伙大大咧咧接了:“谢啦!”他像一个军官那样打量着我们,顺便将康丫当锣敲了个响,然后叫道:“孟烦了,你那烂腿拿过来看看!” 我瘸过去的同时那名医官已觉受辱,他开始叫唤:“他是个士兵!我是军官专属的医生!” 我站住了,我还要为这条腿受多少气呢?“他只为军官服务。还是郝兽医比较配我的腿。” 郝兽医苦笑,而死啦死啦大踏步地过来,啪的一声来了个足可以应付蒋中正公的敬礼:“团座!报告团座!请坐下,伸您的贵腿。” 我说:“别闹啦。一天做二十四小时的小丑,你不歇吗?” 死啦死啦保持着一脸的恭敬,跟我说:“总好过一败再败,败成二十四岁的烦啦。是吧,团座?——你们不会伺候长官的吗?”他喝的是我的那帮狗党,此时他们一窝蜂而上,以一种恭敬之极的姿态架着我扒掉了裤子。我一边气着,一边被他们摁在板条箱上坐下。我从人渣们的头顶上看了过去,医官以一种瞠目结舌的表情看着我们。 死啦死啦蹦起来,给我打了个敬礼,又过去给那名医官打了个敬礼:“请为我们的指挥官治疗!”他甚至刻意夹杂了刚学会的英语词“指挥官”。 那个医官终于走到我身边,蹲下了身子:“对不起,我不清楚中国人的军衔。”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检查。 我看着死啦死啦走开,离开我们。 迷龙在仓库外的角落坐着。英国人愿意把我们安排在这里有很重要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里有隔离网。迷龙呆呆地看着隔离网,死啦死啦从他身边走过,几米后又绕了回来,他又在挑事,一脚把迷龙靠在自己肩上的那挺布伦式给踢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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