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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我们吃了一惊,看着站在路边的死啦死啦,因为从那家伙嘴里蹦出来的是东北话。我们几乎以为他是一个东北人,但那作不得数,他之前就用东北话和迷龙吵过嘴,用北平话和我斗,用陕西话和郝兽医搭茬儿,他嘴里甚至蹦出过边陲少数民族的嘶吼,什么都作不得数——那家伙是个方言机器。

  迷龙瞪着他:因为“山炮”是句很严重的东北骂人话,况且是对一个死者。

  死啦死啦好像觉察不到迷龙的眼神似的,接着说:“该干啥知道不?拿机枪去杀人。整个死人腻乎着忽悠谁呀?鳖犊子玩意儿。”

  他头也不回,径直去了队首。迷龙看上去不是愤怒,而是茫然。他茫然了一会儿,然后在路边放下了李乌拉,回头从要麻肩上拽回了他的机枪。

  在十一年的流亡中,迷龙早已是个对自己够狠的人,他离开路边那具尸体时再没有回头。我提心吊胆看着他从死啦死啦身边超过,去了队首。

  我很担心迷龙整死他,因为迷龙没说整死他——后来我发现,迷龙把自己禁言了,他往下一直不怎么说话。

  死啦死啦在叫我:“传令兵!三米以内!你立马给我到一个耳刮子就能抽到的距离!”

  我一瘸一拐地跟上。

  跟日本人又打了几次之后,我们的队伍进一步扩张了,双纵变成了三纵。

  我们在丛林里游荡了整天,袭击只顾唱空城计的日军,让一队队无主孤魂的我军加入我们,入夜时分死啦死啦终于适度地表示了他的满意。

  我看着周围的人说:“都快他妈拉出半个独立营来啦。”

  死啦死啦用这种方式表示了他的满意:“哼。”

  他哼了那声后我们终于不用再做野人了,被引上了回机场的正途。机场正在被日军攻击,这里的英军也在烧东西,如果二十四小时前我们会视此行为自杀,但是现在……我们所遭遇的日军没有一家不是在唱空城计。

  死啦死啦看够了,把新得来的望远镜交给了我,他特意留时间给我看,他不急,因为他的人马正在日军挖设于机场边的战壕之后设伏,顺便架设新得来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几挺轻机枪。

  我眼睛不离望远镜,一边说:“两个小队加几门炮,打肿了也就一百四五十头人。诸葛亮要被气成了,人家的空城计一辈子就唱一次,日本人一日三餐地唱。”

  死啦死啦看不出什么欢喜,他淡然得很:“他们的运输力量根本没办法短时间内在这地区形成压倒优势,全部主力都往印度往缅北追过去了,后边就是他妈孔雀屁股的后边——顺便问下,什么是?”

  “人死变鬼,鬼死变,鬼之畏,犹人之畏鬼。”我解释给他听。

  死啦死啦笑起来:“渊博得很哪。徐州你就在吃军粮,那打四年仗啦?以前一直在做学问?”

  在我并不得意的人生中,这是一直让我愤愤的部分:“念书而已,把人味儿念成烂书页子味那种念法。”

  死啦死啦乐了:“怎么个念法呢?我倒想知道。”

  他并不威严,但总有一种与威严全不相干的感染力,让我这类对他极抵触的人有时也在不知不觉中就范。于是我给他展示了一下,用一种骈四俪六,摇头摆尾,画胡子抹圈子的姿势背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有时干脆是唱出来的。以一种文化僵尸的姿态念诵这样一篇激扬文字,本身就很悲哀。

  “日本人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欧西人之语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也!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我做作地背着,他乐着。我在“少年中国在”五个字上忽然一下哽住,哽得那五个字都变了调。我愣住,我觉得很疲倦很悲伤。我以为这种悲伤早跟我没相干了,因为我早就不相信它。

  今天学到个乖,别在人前调侃曾经的理想,信不信另说,你一直为它支付的是自己的生命。

  我缓过来就用我哑了的嗓子说:“……现在不是扯这蛋的时候。”

  他不乐了,“哦”了一声,似乎刚意识到马上我们将面临一场战争:“对啊。不过你们不用我太操心,能蹭到这块儿的都是老兵油子,保命的功夫一流——就是说都挺会打仗。”

  他说得没错,林中的我们没消停过,两个重机枪巢已经被加固和隐蔽到即使开火你也看不清它的轮廓;蛇屁股把装了土的袋子打出了凹槽,把枪架在上边以便更为精准;要麻上了树,因为这样更加居高临下;不辣把别人的衣服撕成了土造的挂弹袋,把手榴弹吊在脖子上,他这样的冲锋手能否快速投出手榴弹,决定了他的生死——并不是他们几个,每个人都在做类似的事情,这确实是一帮老兵油子。

  死啦死啦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欲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老思既往少思将来,思既往故生留恋,思将来故生希望。烦啦烦啦,你跟我冲了看看呗。”

  我摇摇头:“你太危险。”

  他从那种调侃中回头看我一眼,我不再吭气。他开始调动要和他冲锋的人,我跟在后边。

  我想他说的并不是这次冲锋,我说的也不是。

  这是死啦死啦打得比较损德的一战,虽然人数占优还是背后偷袭,他连两个小队的兵力都没打算硬撼。他、我、迷龙、不辣一帮子人轻而易举地爬进了日军因兵力空虚而空空如也的二线战壕,一通步枪机枪手榴弹臭盖过去,其间夹杂着死啦死啦几个缺德家伙手上一亮——他们扔出的是点着的火把。

  死啦死啦喊着“趴!趴窝!”他自个儿带头往壕沟里一趴,连个头都不露,那可叫迫击炮都打不到的死角。日军分出半数兵力来攻击背后,当濒临二线战壕时,那点儿微弱的火把光芒已经足够给暗地里的家伙提供照明,坡地上的树林里迸射枪火,两挺早标定好的重机枪将没地儿躲的日军一个个舔倒,瞄了半天的步枪手们叮叮当当地收拾着漏网之鱼。

  几挺轻机枪全被死啦死啦带在身边。迷龙们趴地上,拿机枪扫射着沿交通壕过来的第二部分日军,不辣们咣咣地扔着手榴弹,在林间的火力掩护下往前推进。

  这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损失过半的日军很快向侧翼撤退,我们追击。

  如果我们在五年前,甚至十一年前就这样打仗,我心中自有少年中国在。但它晚来了好几年,我已经成了个年轻而又苍老的男人。

  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年轻而苍老的我,年轻而苍老的我的祖国。

  那个黑皮的、赤裸的中校冲在兵油子堆里怪叫和射击,他真是不像一个中校。

  死啦死啦把自己摊在日军阵地的机枪工事上,能让自己舒服时他会把自己搞得很舒服。他在吃着一个日本罐头,一只脚光着,以便他用脚趾把地上的几个日军徽章翻过来翻过去地排队和打量——他在认日军军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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