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兰晓龙 > 我的团长我的团 | 上页 下页 |
| 三五 |
|
|
|
我终于在我一路连滚带爬的下山旅程中到达山脚,我爬起身来时那一场厮杀已是尾声,漆黑的身体正与黄色的军衣分开。我愕然看着我熟悉的兵油子们,这样刀刀见肉的厮杀是可以让人沉迷的,我那些狐朋狗党们正在沉迷,热血和愤怒冲破他们的脑门。 我没打过这样的仗,绵羊在几分钟内撕碎了豺狼。杀人者原来如此虚弱,死去的日军在最后仍认定雾里冲出山林的这群黑色幽灵是异国的山魈——如果衣冠楚楚绝不会打得这样顺利,应了那家伙的话,我们用裤衩杀敌。 我听见一声尖叫,回身,见是被迷龙用树棍子甩晕的那个日军,他在女人一样的尖叫中拔步便逃。迷龙过来推开了我,他终于觉得机枪应该是用来开火用的,他射击,半匣子弹飞过了那名日军头上的树梢。 死啦死啦接过机枪,用半梭子弹将那名日军撂翻。他看了迷龙一眼,但迷龙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向那处河滩,浅滩里倒卧着李乌拉生死未知的躯体。他的步态是像要把李乌拉给再揍一次的德行,但他走过去,拨弄了一下李乌拉,然后从水中把那具躯体抱起。 当迷龙抱着李乌拉看着雾霭一动不动时,我们以为从河滩那边又来了敌军,就悄没声地去抄起那些日军丢弃的武器,但我们站住了,在雾霭里缓缓现身的那些人,狼狈不堪,但是有衣服,有武器——少量的英军和一些中国军人。他们在劫后余生之后仍在沉默。 不辣忽然大叫:“要麻!你是个死猪脑壳!”他踩着水跑过去。中国人尤其是中国乡下人不拥抱,他左一下右一下猛凿要麻的头。豆饼在我身边发出一种难听到只能是笑给自己听的傻笑。他叫了声“要麻哥”,就开始擤鼻涕和擦眼泪这种没完没了的工程。 要麻远比我们大多数要幸运,他搭乘的飞机平安无恙地降落在机场,他领取了装备然后被编入一支临时的巡逻部队。一支日军部队把他们赶入了这个口袋形的河谷,然后像对我们一样,主力追击,小队留守。他们几次冲击都被那挺九二式堵回,但那挺重机枪现在属于我们了。 要麻在和他曾在河谷里共处的难友们嘀咕,嘀咕的结果是几个人开始脱下衣服,把衣服连同食物拿给了不辣,但是不辣摇头,他只要食物。 要麻觉得奇怪:“还光上瘾了?” 不辣不说话,只管摘了植物的大叶擦他的刺刀,那刺刀刚见过血。 “……穿上穿上!你也不穿!”要麻这样喝的当然不是不辣,而是一向受他庇护的豆饼。 豆饼笑着说:“不知道咋的,光着胆还壮壮的了。光着我还打死个鬼子。” “吹吧吹吧,再吹你说你是杜聿明他儿子啦。”要麻说。 豆饼立刻就有点儿心虚:“……其实我就打死半个鬼子,我拿枪带勒他上半截,下半截是不辣拿刺刀攮死的。你打死几个?” 屡战屡败的要麻也有些沮丧,他选择不再和不辣、豆饼说话。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要麻搞不懂,他和一向被他庇护的豆饼可是今上午才分的手。他也搞不懂一向能占就占的不辣为什么不要白给的衣服。 要麻诱惑不辣:“刚从英国佬仓库里搞出来的,摸着闻着,心里都暖和。” 不辣拒绝:“我他妈就摸着闻着娘老子给的皮暖和。” “黑的?” “黑的。” 我安静地坐在一边,郝兽医用刚从这群溃兵手上得到的急救包在给我包扎,我没再去在意一直在恶化的伤口,我一直在盯着死啦死啦。他像是个没有感情的人,此时他没和任何人打交道,而是在拾掇那挺没人去管的九二式重机枪。 迷龙抱着李乌拉走过,确切说是迷龙而不是李乌拉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受尽折磨的李乌拉已经完全安静下来,连呻吟都不再有。迷龙走过我们,把他手弯里的东北人放在一个最安静的角落。 安静地照顾着一个垂死者的迷龙看起来让人心碎。他用草叶为李乌拉垫高了头,用一双刚砸碎过几副骨架的手理清李乌拉湿透了的头发,把他得到的那份食物全放在旁边,掰下很小的一块放进李乌拉的嘴里。他甚至有耐心去帮对方的下牙床用些微的劲把饼干压碎,然后用适量到绝不会呛着一个垂死者的水帮李乌拉冲服。 我轻轻捅了在帮我包扎的郝兽医,郝兽医只是抬头看了眼便低下头摇着:“救不了。挨了十好几枪,还在水里血就流光了。” 迷龙把肉干嚼成了丝塞进李乌拉的嘴里。我看着一个东北黑龙江人抱着一个东北吉林人湿透了的头颅,用真正道地的东北话在垂死者耳边絮语,偶尔能飘过来两句,如果能听懂的话全是“好啦好啦”“没事啦没事啦”“算啥玩意儿嘛”“老爷们儿啦”一类全无意义的絮语。 我们从来不知道迷龙和李乌拉到底有什么恩怨,只知道迷龙总揍李乌拉,但总在后者饿得半死的时候给他食物。我们因此更加躲着迷龙,我们想得多恨一个人才能这样对他,让他活着仅仅是为了承受怒气。但迷龙拥有的好像不仅仅是怒气。 迷龙用额头顶着李乌拉的额头,那是我们从未想见过他会对他人而发的亲昵举动。 死啦死啦的队伍仍在丛林里前行,现在它扩张了好几倍,已经完全是一个连建制。黑皮的走在前边警戒,穿衣服的照顾着两翼和后方,现在大多数人有了武器,而且那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死啦死啦派了人抬着。 迷龙背着李乌拉走在队伍中间,李乌拉身上披了别人的衣服。确实像郝兽医说的,他不再流血了,滴答到地上的不过是水。 李乌拉后来动了一下,失血太多其实已经让他看不见了,他用搭在迷龙肩上的手摸索着迷龙的额头,迷龙面无表情地走着,由着他背上的人摸索。那只手从迷龙的额头摸过了鼻梁,然后掉了下来。迷龙全无表情地感受着一颗头颅垂落在他的肩上。 迷龙走着。他没打算停留。 河谷一战让死啦死啦拥有了一整个对他死心塌地的连,然后他仍拉着我们在丛林里晃,真像他说的,日军把战线拉得过长,兑了一桶水的一瓶酒,头发丝吊着的战争。 李乌拉在我们开拔十分钟后就死了,但迷龙一直背着他,他背着他的同乡一声不吭地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死东北佬迷龙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东北佬了。 在丛林的晨光里,迷龙仍背着那具尸体在走着,他的表情步姿甚至都没有过丝毫的变化。他像是不知疲累,一个背尸骸的机器。 要麻背着本该迷龙拿着的轻机枪,似乎是为了出一份自己没出的力。 郝兽医从他身边走过时根本都不敢看他:“迷龙。” 没响应。 郝兽医轻声说:“人早死了。” 没响应。 死啦死啦提高了嗓门儿:“你扛了门山炮么?能兑死小日本么?彪啥玩意儿嘛?”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