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兰晓龙 > 好家伙 | 上页 下页
一八七


  今天听写的是岳胜,门闩在一边折腾一支上了瞄准镜的枪,酷似他在大沙锅使的那支枪,发出一种“咔啦砰,咔啦砰”的声音。

  芦焱今天明显不在状态,一口气错了好几个。岳胜索性停笔了,看着他。

  门闩:“把你的枪也给他。我明白他那意思,有些家伙事儿在手,好把自己当作战士,才能一泻如注。记得卸了子弹,咱们没那么些人来给他走火。”

  岳胜把枪膛里的子弹都给卸巴了,芦焱拿在手上,背诵果然顺畅了许多,只是没忘了牢骚:“我的鬼子盔呢?我的鬼子刀呢?”

  门闩:“送去前线啦。”

  芦焱:“那你手上的枪呢?怎么不送走?”

  门闩明显心虚:“我……短家伙用不称手,总得有支长火才好保护你们。”

  芦焱:“在里弄里使那家伙?你不用瞄,枪管子一指就能把对头顶出鼻血来。”

  门闩:“我……把它改装了。从侧面生焊了个镜桥,活儿糙了点,不要笑话。”

  芦焱:“对着一个假公济私的人,我笑不出来。”他接茬背他的数据。

  门闩愣着,一时像个要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这在他身上倒也罕见。

  岳胜:“是在假公济私。”

  门闩愣了一会儿:“好吧。虽然上梁正了下梁也未必就不歪……我去交公。”

  芦焱:“其实我们这里都是老弱病残,需要一支大枪来保护。对不对,岳胜?”

  岳胜心领神会:“对对!现在哪怕地沟里钻出只耗子来,手上拎的家伙都比我大,我真怕保护不了你们。”

  门闩绷着脸:“不用装可怜,我会去跟上头申请一门土炮来保护你们。”

  身后忽闻异声,是从来不玩笑的岳胜一边埋头苦写,一边用嘴模拟了他吹嘘的那门土炮。门闩拄着枪蹲在地上哑笑,他们实在是很久没欢乐过了。

  回家的路上,芦焱坐在车里,一只手还抓着那只玩具。

  芦焱:“我很感激芦淼。想想他留给我什么?五十万,一个吓死人的礼物。”

  岳胜:“不是礼物,是麻烦。没有一分钱是属于你的。”

  芦焱:“是礼物。他一定很得意,他肯定想过我接受这份礼物时的窘迫——我们家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他说过我,只会莫名其妙地燃烧,只会愤怒,只会骂不公平,他觉得我是荒野里的野火,对人们没用,所以他用这五十万把我填进了炉膛——要烧,你给我像像样样为点有用的事烧。”他看着天空,“这是不是你想跟我说的话,芦淼?”

  岳胜表示同意:“这么说的话,是礼物。”

  芦焱:“你花了半辈子挣来的银子,整整五十万哪,我给你洗净快五万了。除了门闩那个不要脸的猫了支枪,全齐齐整整送去打日本人了。我脑子里藏着的东西,倒出来三分之二了。我瞎了三十多年,你给了我一个刻度,让我知道,做人是该有个尺码。我烧得怎么样,芦淼?”

  芦焱抓着那个毛绒玩具进了家。杳无声息,连芦天伦那个讨厌货也消失了。走上楼梯时他真觉得这楼里在闹鬼。应小家站在她的老地方眺望上海的夜色。

  芦焱:“我爸呢?”

  应小家:“还没回来。”

  芦焱忍不住看看他家那幽幽暗暗的纵深,说真的,这个时间有些地方让他都心里发毛。他把那毛绒玩具放在应小家身边的窗台上。

  芦焱:“给你。”

  应小家看一眼,点点头。芦焱愣了一会儿,没什么可以说的,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又一次的默写或者洗钱后,岳胜拉着瘫成一团泥的芦焱回家。

  芦焱冤魂般的声音从后座上传来:“明天晚上,我要订婚了。”

  岳胜:“知道。恭喜。”

  芦焱:“俩老头子非把典礼在家操办。我那未婚妻势必闹翻天,不包个舞厅把她从三岁到三十岁交的男友都请来能叫订婚?可她居然说很好,只是得由她操办。我觉得她比屠先生还要可怕。”

  岳胜:“在家办安全。”

  芦焱苦笑:“安全。炸弹在我屁股下坐着呢——倒车!”

  岳胜一惊,立马把刚出巷口的车倒回巷子,然后一只手摸着枪,看着卞子粹和卞融的车从巷口驶过。芦焱紧张地蜷在后座上瞪着眼分析:“……她很高兴,心满意足,这表示埋我的坑已经挖好。这才中午,她居然就起床了……”

  岳胜:“……她就不能是高兴得睡不着觉?”

  芦焱:“有了报复我的点子她高兴得睡不着觉。我没给她买她要的项链。”

  岳胜:“难道她还缺一条项链?”

  芦焱:“问题是我连一颗蚕豆都没给她买过。”他突然大吼,“那条项链要让前线打仗的十几个人手上没枪!”

  屋里堆着许多写了洋文的纸箱和纸盒,像要搬家。最重头的盒子放在桌上,有几个已经打开,应小家正在伺候着芦之苇换衣服。

  芦之苇:“这个儿媳定了性时倒还不错,巴巴地先把明天要用的东西送了来。你瞧她给我定做的衣服,怎么样?”

  芦焱光看玄关里堆得满满半下子纸箱就知道没好:“明天要订婚了今天还瞎跑个啥。”

  芦之苇:“我们家是新派的,没那些陋习。”他指着桌上的盒子,“试试你那身。”

  包扎得挺像那么回事的,芦焱手齿并用地使着劲:“她的呢?”

  她是指应小家,芦焱还没能给她找到一个合适的称谓。

  芦之苇:“来的都是外人,小家出头露面的干啥?”

  芦焱狠瞪了芦之苇一眼:“咱家不是没那些陋习吗?”

  芦之苇:“我是入得进去,跳得出来,没那些新派老派的陋习。”

  芦焱真是恨得牙痒,又不忍看应小家那失望的表情,索性使暴力撕开了盒子。

  里头那玩意儿让他愣住:一个假面,酷似西洋的戏剧哭脸,只是多了些芦焱将来也许长得出来的鼠须——总之很像一个总觉得亏了的奸商。

  芦焱:“这什么玩意儿?”

  应小家:“少奶奶……卞小姐说一般的舞会没意思,她要办个……”

  芦之苇套上属于自己的那张假脸:“假面舞会。”

  芦焱气恼:“订婚!一人扣一张假脸子?”

  可芦之苇左顾右盼,和蔼可乐恰如土地爷,连应小家都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芦之苇:“假面很好啊。省得老子见个脸熟的都得掰出一脸笑了,省心省心。对啦,老子还能套着这张脸子在后边骂人,不亦乐乎!”

  芦焱:“她根本就是在报复。”他拎起卞融给他置办的全套行头,很瘦的燕尾服,很瘦的裤子,超尖的皮鞋,“你们看看,她就是借着订婚之名,逼我穿成吝啬鬼在人前出丑弄怪。因为我没买她要的项链!”

  芦之苇:“等成了家,她就知道你的小气就是她的福气,大气到以前那样一个出溜十几年,她高兴么?面具戴上看看。”

  芦焱一下没反应过来:“戴着呢。”

  芦之苇奸笑:“跟平时一个样!”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