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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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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他被敲门声惊醒。应了门,门房是焦灼的面色,身后跟着两个警察。 你看看,是不是他。 在光线暗沉的停尸间里,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揭开了床单。 黎明,永安被两个早起的渔民发现。他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全身赤裸,衣裤被潮汐的黄浦江水冲个干净。而他将一套白色的西装迭得很整齐,连同一双皮鞋,端正地放在了江岸上。他用这种方式保留了体面。西装里,夹着一封遗书。信封上写着“秀芬亲展”。 与他有关的遗物,还有一把菜刀。他闯进了一家美国人的商号,在未找到想找的人之后,他将这把刀,掷在了柜台上,夺门而去。 文笙望着永安,被浸泡得浮肿的脸。面色青白,嘴角却有一丝笑意。灯光下,那笑意因为肿胀而扭曲,有些难看。 他想,这是永安哥。 他将手伸到了床单下面,摸到了永安的胳膊。是冰凉的。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他猛然一个激灵。 他想,这是永安哥。 他听不见身旁的人在说什么。四周一片静寂,他只是盯着这张脸,一动不动地。待他想挪动一下,却发觉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僵硬了。 文笙走在秋凉的街上。遮天的法国梧桐,历经繁盛的季节,已然凋落。黄叶铺地,踩上去簌簌的响。走着走着,他觉得脚下有些麻木,踉跄地走到一旁去,扶住墙。喘息了一下,这才接着往前走。 医院的走道里,他坐着,茫然地望着病房。待护士打开门的一剎,他才猛然站起来,向里看一眼。 秀芬正沉沉地睡。 他将那封信,捏一捏,在怀里揣得更紧了一些,走出去。 第二天的傍晚,仁桢到达上海。 文笙走到了楼梯口,看见仁桢站在他面前。她说,进门说吧。 她的身边没有任何行李,接到了文笙的电话,便奔向了火车站。 文笙为永安处理了善后,发了一个电报给昭如。母亲将出面联络温县会馆。永安的老家讲究,他途客死,叶落归根。 两个人进了屋,对面坐着,许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房间里渐渐地黑了。文笙才抬起头,对仁桢说,饿了吧? 这一霎,他的眼睛,与仁桢的目光撞上。才知道她一直看着自己。 在对视间,文笙觉得对面的人,有些陌生。 半晌,仁桢开口说,你瘦了。 这句话,在文笙心里击打了一下。他抬头看着这女孩,向他走近,走到了他的面前。她将他的头,轻轻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那淡淡的气息,是他所熟悉的,将他包裹。猛然间,他觉得先前的紧张与坚硬,被打开了一个缺口,猝不及防。他觉得自己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睛被火热的水充盈,决堤一般。他哭了,突然哭出了声音。如同一个孩子,放任地哭了,哭得如此伤心、痛彻。仁桢静静地搂着他,搂得越发的紧,不再言语,由着他哭,直到让自己与他一同颤抖。 待这一切停息,仁桢说,永安哥的孩子,要平安地生下来。 这天夜里,文笙发起了高烧。仁桢没有回旅馆,留下了。 文笙在夜半醒来,看见仁桢正侧身躺在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用胳膊肘支着头,是凝望他的姿势。 月光底下,女孩的脸安然舒朗,呼吸匀静。文笙端详,也觉得心定了许多。他动了动,仁桢惊醒,倏然睁开眼,揉一揉,轻轻为他掖了掖被子,问,醒了? 他没有答,仍与她对面望着。女孩的眼睛,在黑暗里头,如同幽幽的两盏火。他看着看着,不禁伸出了手,碰触了一下她的脸。有些凉,如同滑腻的新瓷。他的手指,便沿着她的额、鼻梁、双颊,一路走下来。待走到了嘴唇,柔软的温度,让他迟疑了一下。女孩却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唇上,同时间闭上了眼睛。 他慢慢地探身过去,吻了一下女孩的额头,然后是鼻梁、脸颊,最后捉住了她的唇。在这一刻,他们都轻颤了一下,然后更深地吻下去。因为笨拙,她的牙齿咬到了他,有些痛。然后他感到,她滚烫的泪水,缓缓淌在了他的脸上。这一瞬,不知为什么,一种淡淡的喜悦,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如溪流交汇。这喜悦稍纵即逝。但他不忍放弃。他抱紧了她,听见了她的心跳,渐渐与自己的汇融一处。同声共闳,不辨彼此。 仁桢早早地起身,将文笙前一天买的鸡收拾了,炖上。 晨光里,文笙看她愣愣地坐在窗旁,守着炉子。外头有树影,阳光穿过树,落在她身上,星星点点地闪。看见他,仁桢站起身,从锅里舀出一碗,淋上浙醋,放在文笙面前,说,你昨儿受凉,没正经吃东西。喝碗疙瘩汤吧,暖胃。 文笙喝一口,一阵酸辣,神也醒了,便说,这味儿,是老辈人的手势。 仁桢答,跟我奶娘学的。 文笙说,没想到,你还会这些。 仁桢停一停,说,我娘死后,会不会的,慢慢也都会了。 文笙吃着吃着,想起了昨夜里的事,就说,桢儿。 仁桢抬起头,望着他。 文笙也便望她,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说,桢儿。以后咱们,好好地过。 仁桢应他一声,嗯。 两个人便默默地做各自的事。炉上的鸡汤,煨出了味儿,咕嘟咕嘟地响。 秀芬见到了仁桢,很欢喜。 秀芬精神好了,只是脸色有点苍白,喝了些汤,问起仁桢学堂里的事。仁桢就跟她说了这学期修了哪几门课,校园里的景物,搬了新宿舍,同宿舍有哪些人。大学老师里,教英文的,竟是个留着辫子的先生。 秀芬便也乐了,说,我虽未读过书,可是真喜欢听读书人讲话,说来说去都是道理。 文笙在一旁讷讷地听,不言语。秀芬便说,笙,你一个木呆呆的人,命却好,摊上个巧媳妇儿。 她便将仁桢的手拿过来,翻开手掌,软软地划一道,说,你瞧,这条掌纹又粗又长,不打弯,我们乡下的命相里,是要帮夫的。 说着,她拉过文笙的手,放在仁桢的手心里,使劲按一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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