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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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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的手,就迭在一起。秀芬说,我肚里头这个,以后要认你们做干爹娘。文曲星保佑,也能有个大学上。 仁桢便问,昨夜里又疼了吗? 秀芬说,不怎么疼了。今天医生说,就这两天的事,也快要熬到头了。 护士进来了,文笙就说,嫂子,你先歇着。我请的那个大婶,夜里让她多照料着些。 秀芬就说,好了,你别尽顾着我。多陪陪仁桢。 她目光飘到窗户外头,又说,桢儿,今年可去看了钱塘潮? 仁桢点点头。 她便笑笑,说,要说好看,都比不过我们海宁的潮水。待到明年,咱姐俩结伴去看。 回来路上,仁桢默默地,突然停住脚,对文笙说,秀芬嫂子…… 文笙见她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仁桢便回问他,你怎么和她说起永安哥的? 文笙说,我只说他这两天在外面谈生意,有个机会难得,说话就走了,没来得及知会。 仁桢沉吟,摇摇头,说,她今天话说了许久,没怎么说起大哥的事。孩子就要生了,自己男人不在身边,竟会这样笃定? 这一晚,两个人的心虽不及前日焦灼,但却更为疲惫。吃了几口饭,仁桢停下筷子,突然间哭了。竟哭着喘不上气来。文笙便也不吃了,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待哭够了,仁桢眼里一片恓惶,说,文笙,今天看着嫂子,我心里头其实疼得很,憋得很。都说人生如戏,可没想到当真演起来,却这样苦。 文笙心下也怆然,想一想,说,大约我们还是年轻罢。小时候我听书,《杨门女将》。说穆桂英正布置寿堂,上下喜气,忽然就知道杨宗保死在了战场上。没来得及哭痛快,便要在畲太君面前强颜欢笑,听到她替宗保饮寿酒,我便想,这得是什么样的人物,有这样铁打的身心呢? 仁桢叹一口气,戚戚地说,是啊,这样的悲喜,哪是我们平凡人受得了的。 文笙便走到了她跟前,蹲下身,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清楚楚地说,桢儿,你在我眼里头,不是个平凡人。 夜里,两个人躺着,耳边突然响起了“嗡嗡”的声音。是一只不怕冷的秋蚊子,围着他们打转。 仁桢就轻轻说,文笙,我又想起永安哥了。 文笙说,嗯,我也想起他了。 仁桢便说,我想起永安哥教我的一个对子。 文笙说,我也想起来了。 仁桢说,回回请回回,回回回回不来。 文笙应,悄悄打悄悄,悄悄悄悄而去。 说完这些,两人的手悄悄地握在了一起,握得紧紧的,没有再说话。趁着彼此手心的暖意,渐渐都沉睡过去了。 兴许是太累,文笙这一觉格外的长,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走下楼,看见仁桢坐得笔直的,正靠着桌子写字,写得专心致志。右首上,摆着一张纸。她写一写,便向那纸看一眼,然后停一停,手中比划一下,再接着写。文 笙走过去,一看,心下一惊。那张纸竟是永安留给秀芬的信。仁桢写好了才看见他,愣一愣,然后说,起来了? 文笙说,桢儿,你这是? 仁桢说,我昨天想了又想,嫂子那里,我们要从长计议。让她知道,大哥这次是去远的地方做生意了,且有日子不能回来。你也虑一虑,去哪里好。我听说,上海人最近去南洋的,比以往多了很多。 文笙问,你在替永安哥写信给嫂子? 仁桢点点头,说,只是他的字太潦草,我写了又写,还是不大像。 文笙见她手边已写了一摞纸,再看新写的那张,心头涌起一阵热。这纸上,分明就是永安哥的笔迹,恣肆,无拘束。 仁桢说,我的功夫不够。我二姐临的欧阳询和赵孟俯,行家都看不出分别来。 傍晚,文笙与仁桢赶到了医院,秀芬已经被送进了产房。 他们在门外等了许久。 医生走了出来,说,母子平安。 男婴生得胖大,眉眼开阔,随永安。皮肤白,像秀芬。 秀芬还有些虚弱,抱他在怀里,说,医生好手艺。横生倒养,差点生不出来了。 孩子不哭不闹,眼睛未睁开,却已是笑模样。一时,却哭得分外响亮。秀芬说,这动静,将来学唱梆子,倒是一把好嗓儿。 仁桢听了,与文笙对视一下,说,欢喜得忘了,嫂子,永安哥来信了。 秀芬眼神动一动,却不意外似的。仁桢便掏出那张纸,念给她听,一边念,一边望她。秀芬听完,将那封信接过来看,看了看,说,做生意抛家弃口,一去一年,只怕回来儿子都不认得他了。 说话间,文笙停一停,便从怀里掏出一只戒指。赤金红宝,仁桢心头一颤,认出来,正是永安哥给他们订婚的那只。她戴着大了,文笙拿去银楼改。 嫂子。文笙说,永安哥临走给你订了个戒子,叫你戴着。 秀芬愣愣,这才接过了戒指,就着灯光看,看了半晌,说,桢儿,你帮我抱一抱孩子。 她将孩子交给仁桢,才仔细戴上那戒指,问道,可好看? 葱段似的手指上,戒面璀璨,在这病房里光色敛去了几分,质朴端重了。仁桢咬一下唇,说,将将好。永安哥是为用这戒子拴住你,等他回来拜堂。 秀芬叹口气,说,他一个粗人,哪来这么多花样经。 她看一眼仁桢,又凝神端详,柔声道,桢儿,你抱着孩子,倒已经有了做娘的样子。 仁桢说,嫂子取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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