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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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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犹太人的离散迁徙,“隔都”的样貌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多数的房屋清拆,街道开阔起来,阳光澄明,看上去也不再那么破落。街道上少了许多机警而谦卑的面孔,连同这里风物的造就者。 “吉庆里”还在,原先的居民搬走了。一户人家传出苏州评弹的声响,嘈嘈切切。忽然“滋滋啦啦”一阵,琵琶声住了,变成一支英文歌,是收音机换了频道。文笙倏然想起那个高大壮硕的犹太厨娘,和她用铁桶改成的炉子。他扫了一眼,那只炉子果然还在,被遗弃在墙角。桶里生出了半尺高的野草,一些已经发枯,另一些仍茂密地绿着。 “侬寻啥人?”文笙听到有人在和他说话。他努力寻找声音的来源,才发现近旁的窗子打开了,一个小囡正用晶亮的眼睛看着他。并没有等他说明来意,小囡用清脆的声音喊,叶雅各布,有客来…… 文笙第一次听到叶雅各布的名字被用上海话叫出来,有种滑稽而婉转的美感。片刻,雅各布应声而出,仍然一头乱发,灰扑扑的衬衫。文笙舒了口气,是他熟悉的雅各布。 雅各布微笑着,将烟蒂弹到近旁的沟渠里,大声清了嗓子,吐了一口痰。小囡尖叫一声,说了一句诅咒的话。雅各布嘻皮笑脸回敬过去,用上海话,竟然十分地道。 雅各布拥抱了文笙一下,将他迎进屋。屋子里的陈设并未变,依然陈旧而将就。雅各布将隔壁的一间打通了,安置了一张宁式大床,奢华莫名,以及一个精致的博古架。博古架上摆着形态各异的花瓶与其他文物。雅各布说,全都是真货,做爱的时候顺便鉴宝,交关好。 文笙不禁问,你怎么还住在这里? 那么,我应该住在哪里?在黯淡的光线中,文笙看见叶雅各布慢慢收敛了笑容。他脸上现出了一种神情,疲惫而世故。那是一个中国人的神情。 关于他,有种种的传闻。文笙静静望着儿时的同伴,想,雅各布看上去,并不似传闻中的志得意满。 是的,与许多的“中国通”不同,雅各布对于中国的理解是不需要翻译的。他的西人脸孔与本地经验,使他短期内已游刃于华洋两界。他是一个白皮肤的中国人,这是令人嫉恨的事实,却亦令人无奈何。犹太人,教会他如何触类旁通,在夹缝中求生存。这令他在生意场上如虎添翼,特别在上海这样的地方,是必须学会的生存要义。 是她让你来的?雅各布问,同时间打开随身的金属酒樽,呷了一口酒。 嗯?文笙一个愣神。 雅各布抹了一下嘴,瞇起眼睛看他,目光饶有兴味。他说,那个女人。 文笙说,你明知道,那批布被海水泡过,为什么还要卖给姚永安。 雅各布笑了,兄弟,你要弄清楚。货是那个美国佬卖的。作为中间人,我不过选择在适当的时候被蒙在鼓里。 文笙说,那么,现在你知道了。亡羊补牢。请你再做一回中间人,把那批货退回去。 雅各布说,中国的成语不总是那么乐观,我记得还有一个叫做“覆水难收”。他站起身,走到酒柜跟前,取出一支红酒。打开,倒了一杯给文笙,自己一杯。他晃着手中的杯子。文笙看着血红的液体在杯中荡漾。雅各布说,再者,如何证明,那批布不是在交货之后出了事,之前可是验了货的。 文笙胸前有些发闷,他说,雅各布,你很清楚这是个局。而且,你也清楚,这笔款是姚永安全部的家当。 雅各布舔一下嘴唇,说,你这个姚大哥若是聪明人,大可以再找一个漂亮的下家。要退回去,并不是不可以。这批货在你们手中才是废品,出去依然抢手。犹太人的生意经里有一条:“完美的东西不一定宝贵,但稀缺的一定值钱。”不过,鉴于已造成的损失,货款大概只能退回三成。 文笙沉默,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Mr.Yeats,如果你本人可以拿到这么多呢?雅各布扫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略微迟疑,然后说,让我来试试看。不过,听说姚永安在外头债台高筑。在办妥之前,希望不要出什么乱子。 他将支票接过来,放进抽屉里,并无任何表情。他对文笙举起酒杯,说,兄弟,你长大了。 文笙感到自己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他说,雅各布,是谁教会了你这些,那些犹太人? 雅各布走过来,将脸凑近了他。这一瞬间他们的眼神端详彼此,似乎在寻找。然而,雅各布终于转过身去,他说,不,是你。 文笙慢慢抬起头,说,我? 雅各布坐下,在黑暗中笑了。此时的雅各布,笑容灿烂,不明所以。这笑容,在断续间凝固在脸上。他说,记得那年,我们在青晏山上放风筝。你告诉我,放风筝的要诀,是顺势而为。 他走到窗前,望出去。目光停在这城市的天际线。他对文笙说,你看看外头,就是大势。势无对错,跟着走,成败都不是自己的事。快不得,也慢不得。里面有分寸,摔一两次跟头,就全懂了。 文笙站起身,说,雅各布,我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他回过头,说,顺势的“势”,还有自己的一份。风筝也有主心骨。 文笙没有看见,身后,雅各布站在低沉的暮色中,凭窗看着他,脸庞迅速地抽搐了一下。眼里的光,一点点地黯淡,终于熄灭。 文笙走到弄堂口,穿堂风吹过,竟有些冷了。一只蝙蝠从屋檐下斜飞出来,快速扇动着翅膀,在他头顶飞了一圈,仓皇得很。只片刻,又落在了无名的暗黑中,不见了踪影。 这天晚上,永安没有回来。这并不是第一次。然而,秀芬的腹痛,却更为厉害和频繁,文笙决定将她送进医院去。 待他安顿了秀芬,回到“晋茂恒”,已是午夜。他想要睡一会儿,却如何也睡不着。便起身,喝了一杯水。亭子间有一扇小窗,斜斜地开在屋顶上,他打开了,看见的,是满天的星斗。 秋高气爽。这星便格外清晰,像是缀在墨色的天幕上,灿然成河。文笙便想起小时候,无月秋夜,院落里是薄薄的凉,母亲与他躺在短榻上,望着天,教他念〈步天歌〉。星官星数,言下见象。“清天如水,长诵一句,凝目一星,不三数夜,一天星斗,尽在胸中矣”。 文笙便静静地躺下,只对着那繁星,一句句地念,竟然都还记得。“中元北极紫微宫,北极五星在其中,大帝之座第二珠,第三之星庶子居,第一号曰为太子,四为后宫五天枢,左右四星是四辅,天以太乙当门路。左枢右枢夹南门,两面营卫一十五,东藩左枢连上宰,少宰上辅次少辅,上卫少卫次上丞,后门东边大赞府……”念着念着,竟也沉沉地睡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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