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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在撕心裂肺的唱声中,熄将黑伞撑开、收起、撑开、收起、撑开……那火仿佛是在不停地被灌注着力气,不住地抖擞着,刹那间汹涌澎湃,注满了漫长一段峡谷通道,转眼间,熄与他的军队就被高大浑厚的火墙遮蔽了,只有熄的声音从火中穿过,带着灼热,隐隐约约地传来……

  冲杀到大火面前的茫军,被滚滚热浪猛地推了回来。

  不远处的村庄,那些被熄军恫吓而困在家中的村民们,在熄军走后,纷纷跑了出来,这时,正在村里村外观望那一通道的大火,一个个无不目瞪口呆……

  茫军一时束手无策,只指望这大火慢慢地熄灭掉——它总不会这般没完没了地燃烧下去吧?可是一直等到天黑,那大火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就这么不知疲倦地燃烧着。

  夜晚,天上有轮圆月,地上有片大火,世界亮堂堂的。

  茫军将士的心头却笼罩着沉重的乌云。这乌云堆压在心头,随着时间的流淌,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并向人的血液里漫涌过来。

  火光将悬崖照成红色,将悬崖上的树也照成红色,仿佛悬崖和树也都在燃烧。

  茫军在计算和估测熄军主力到达的时间,算来算去,熄军主力到达的时间还要有几天。这么一计算,满地的帐篷中,茫军将士大多倒也不当回事地睡去了:这火即使自己不灭,也总能将它灭掉的——天下就没有灭不了的火。

  柯和一些将军,却站在夜空下眺望着那片大火,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其中有点儿险恶。

  茫被柯们劝回到了军帐里,但他并不能入睡,负疚感紧紧地纠缠着他:若不是因为自己耽误了进攻郎城的最佳时机,若不是因为自己去寻找璇又耽误了几日,也许茫军早就走过这峡谷通道了。他祈求上苍,让那火早点儿熄灭,让他的军队顺利通过。借着窗外照射进来的光,他打开大王书,企图得到它的启示,但翻来翻去都是空白页,没有一星一点消息。此时,它更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他知道大王书的脾气,它从来不会轻易地给他启示,许多事情,他只有依靠自己,依靠柯他们。也许,大王书的沉默,告诉他的却是更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有关心灵,有关灵魂,有关尊严,有关精神。无论是显示,还是沉默,大王书的伟大与智慧都是无与伦比的。

  无助、负疚、对进军的担忧,使茫不禁有点儿焦躁,从榻上起来,披衣走出军帐,向峡谷看去:那火正安静地在月光下燃烧着。他非常恼火,向那火很粗鲁地骂了一句脏话。这句脏话,被几个还未能入睡的士兵听去了,就在黑暗里偷偷地乐。

  柯过来了:“大王,您怎么还没有睡?”

  “我倒要看看这大火究竟能嚣张多久!”

  柯说:“既然它能一直燃烧到现在,也就一直能够燃烧下去。”

  “永远?”茫鄙夷地看着那片大火。

  柯说:“永远倒也未必,但只要它连着燃烧三五天,大王,从此,一切也就结束了。”

  茫指着火:“明天必须灭掉它!”

  柯说:“是的,大王,我们已商量出一个方案,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说,今夜就让它尽管燃烧去吧!”他对茫说,“大王,进军帐休息去吧。”转而对其他将军们,“各位将军也都休息去吧。”等茫进了军帐,其他将军也一个个地走开,他才和他的灰犬走向他的帐篷,灰犬脖上的铃铛在寂静的夜空下,叮当叮当地响着……

  不远处,有睡得迷迷瞪瞪的村民到屋外撒尿,见那火还在燃烧,打了一个哈欠,疑惑着:“这火,难道是魔火不成?”也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天。

  一棵棵橡树,静穆于夏夜之中,一大团一大团,浓烟一般。有夜风,浓烟晃动,仿佛是一堆堆潮湿的柴火正处在燃烧之前,让人想到,它们也会很快燃烧起来,而一旦燃烧起来,便是更具雄劲的大火。

  橡树湾究竟怎么了?

  第二天一早,茫军得到命令:取土灭火。

  所有的将士都行动起来了,他们用各种各样的工具、各种各样的方法取土、运土。一时根本无法调集那么多的工具,在与村民们协商之后,又借得一部分工具,但即使如此,仍然有很多人空手,于是这部分人就用手去挖,去抠,然后脱下身上的衣服替代泥筐。才开始还算有秩序,但随着一筐筐的土、一兜兜的土抛撒进大火,而大火却依然毫无收敛时,就越来越混乱了,人碰人,人撞人,不时有人摔倒,泥筐不时地在半路上被掀翻。都有几顿饭的工夫了,火依然如故。将士们与那火便有了一拼的仇恨,随之脾气也就越来越坏,到处都有人在骂骂咧咧,甚至有人在吵架,并动手打了起来,将军们穿梭于混乱的取土、运土的人群中间,不时地向士兵们大声呵斥。

  一双双抠挖泥土的手开始流血。

  已近中午,人群在叹息与怒骂声中渐渐疲软下来。

  茫策马跑向峡谷通道口,直面大火,眼中也是火焰。

  柯们跟随在他身后,全都面色凝重。

  一位将军想让茫看一看泥土对于大火是如何的无用,就让几个士兵将被人放弃的几筐泥土抛撒进大火。茫看到的情景是:被泥土一时覆盖住的火,转眼间,就像雨后的春笋钻出了泥土——金红色的火笋,那被顶起的浮土立即被大火烧透,成了金红色的细屑,在大火中纷纷滑落下去。钻出泥土之后的火似乎还更加的生动有力,像无数面在风中簌簌作响的红色的旗帜。

  一会儿,茫的额头上便冒出豆粒大的汗珠。他朝大火深处看着,仿佛看到了在大火的那一边,熄正嘲弄地朝他笑着。他狠狠地咬着焦干的嘴唇,掉转马头,离开了大火。

  将军们跟随着他,进入了他的军帐。

  午后,新的灭火方案形成:取水灭火。

  这是毫无新意的方案,但茫军的将军们绞尽脑汁,也不能想出更好的方案。随着时间的白白流失,他们的心一点儿一点儿紧缩着。恐慌像只黑色的大鸟,在茫军将士的心野上空飞来飞去,凄厉的叫声直叫进灵魂。他们不时会仰头看看坡上,看看熄军的主力是否已经到达——虽然他们心里清楚熄军一会儿半会儿还不能赶到。

  这一方案同样以失败而告终。

  水泼在火上,除了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没有看到火有任何的颓势。火苗摇曳着,犹如妖艳的红裙在翩翩起舞,有时,这火还咄咄逼人往前走一走,仿佛那红裙舞疯了,直舞到了台边,甚至要舞到人群里。

  茫军无可奈何。

  又是一天过去了。天一黑,那火便更加的耀眼。岩石似乎在熔化,在往下流淌,黏稠的、通红的。有夜行的鸟飞过上空,一下被热气熏晕,突然掉了下来。穿过大火时,顷刻间就烧成比火还红的红色,就仿佛一大滴红色的泪珠在红色的火中垂直地坠落下去。

  煎熬了一夜之后,全体茫军的脸色都很难看,像橡树湾灰黑色的泥土。

  探听熄军主力行进速度的探子,一行十多人,已经出发,最快的马,最好的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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