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曹文轩 > 橡树湾 | 上页 下页
二六


  就当茫军在为自己的无所作为而恼火时,这天下午,情形突然有了转机:天空乌云翻滚,眼看,一场暴风雨就要形成!茫军将士见此情形,心都扑通扑通地跳,将拳头握成心的样子——那心也在跳。乌云就呆呆地停留在橡树湾的上空,遮天蔽日。生怕它飘走,许多老兵竟然扑通跪在了地上,看着乌云,哀求不断:下雨吧!下雨吧!……

  傍晚,雷声大作,每一声炸雷之前,都是闪电。闪电是蓝色的,如游蛇乍现,那一顷刻,周围的山头被照亮,每一棵橡树的树冠都掠过一片蓝汪汪的光;又像是愤怒的鞭子,在抽打山岗,抽打橡树、大地,更像是在抽打那片不屈不挠的大火。

  茫军将士,所有的面孔都望着天空,犹如一地焦渴的庄稼。

  又是一个炸雷,许多橡树叶被震落在地。随即,丢下一些肥硕的、浑黄的雨点。紧接着,没有间隙一般,大雨便哗啦哗啦地倾倒下来,天地之间,便只有雨和雨烟了。

  雨落在大火上,发出一片刺啦刺啦的声音,仿佛是一块块烧红的铁被丢进了水里。

  茫军将士和橡树湾的村民们都站在雨中密切地注视着大火:

  它好像突然受到惊动,往下矮了一矮,一副蹲伏下去的样子。大雨死死地压迫着它,不让它抬头,而只让它继续矮下去。一丈多高的大火,竟然没过一会儿就矮下去了一半,一道高高的火墙,现在则成了半截火的栅栏。但火在顽强地抵抗着,绝不肯将自己熄灭。向下的雨箭与向上的火矛在不住地顶撞和厮杀。天庭一副大怒的样子,雷声隆隆,从天上滚到山岗,从山岗滚到橡树湾,仿佛要将橡树湾炸翻,蓝闪似乎成了一把极富弹性的剑,在空中挥舞着,雨势又猛了许多,火又被打压下去一截。

  这时,茫军可以看到火的那一边了:大雨中,熄带领他的巫师团和军队,也纹丝不动地立在雨中。

  隔着火,茫军与熄军在用目光对峙。

  就在火败势已定之时,全体巫师念唱声大作,随即马上的熄重又打开了那把黑伞,大声吼唱起来。声音悲怆而又遥远。那声音带有地狱的气息,是那种曾经回荡在永恒黑暗中的声音,是那种曾经蹑手蹑脚走动在枯枝败叶之上的声音,也是曾经登临无人可到的万丈悬崖之上的声音。因为曾经是个屠夫,听了太多的牲口在死之前的哀号,熄的声音总免不了有点声嘶力竭。

  随着黑伞的一张一合,大风猛烈吹过,将纷纷扬扬的雨丝拦腰斩断,委顿的火又在念唱声中渐渐振作起精神。它们摇摆着,生长着,朝着依然大雨滂沱的天空。火墙在与大雨的对抗中一寸一寸地增长着,而那边的熄军也在从下而上,一寸一寸地被火墙遮蔽。

  雨在变小,轰鸣的雷声犹如被击败的巨兽正在远去,最后变成了天边无奈的呻吟。

  湿漉漉的茫军,心中的希望之火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大火那一边,只剩下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雨停了,火墙又恢复到了原来的高度。

  人们瘫坐在四处水洼的地上……

  天完全地黑了,但橡树湾却不能够有它的夜晚——火光将橡树湾照成暗橙色。

  雨后的橡树湾,空气里既有火的味道,又有草木的清香。橡树所特有的香气,是神圣而又高贵的。远处的山岗上,一种不知名的鸟,在欢快地叫着,声音清脆,一滴一滴地飘落在清洁的空气里。

  茫军将士的心情却糟糕透顶。

  威胁是头黑色的大兽,正从天边向他们阴森森地走来。而他们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撤出橡树湾的方案已经多次议过,但无论是将军们还是茫,都不认为这是一个好方案。一、改变路线,就将会影响后面的整个战略安排;二、进出橡树湾,只有一条道,现在往回撤,十有八九要遭遇正在赶往橡树湾的熄军主力。倒不是怕打恶仗,而是这一仗一旦打了,茫军虽不至于像熄军所妄想的全军覆没,但从此大伤元气,它的使命就将再也难以完成。

  其实,现在的茫军几乎就只剩下一个选择:早日穿过峡谷通道。

  这个夜晚,除了茫和柯以及那些将军们无法入眠,那些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却睡得昏天黑地。他们什么也不想了,听天由命吧。

  茫在榻上辗转反侧,眼前总是那片疯狂的火。但他的身体却是凉的,甚至心都是凉的——尽管现在是夏天,尽管峡谷通道上的大火将橡树湾烘烤得更加闷热。

  这是茫军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

  茫只有祈求大王书向他指点迷津了。

  他翻身趴在床上,借着月光望着它,目光里满是虔诚、期望,甚至是乞求与讨好。他望着它:告诉我吧,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办?士兵们全都睡去了,因为他们几乎绝望了。他们是多好的士兵啊!他们不正是听从你的召唤而聚集在一起的吗?他们还要前进!前进!还有银山、铜山和铁山在等待他们征服,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等待他们去拯救!他们是听从你的指引——听从天意而来到这倒霉的橡树湾的。即便是我们选择错了路线,我们也不应得到这样残酷的惩罚!柯将军他们都尽了力了!为了茫军,为了明天的彻底胜利,为了天下的光明、安宁与幸福,柯将军几乎耗尽了心血。

  从我见到他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见到他曾有过片刻的松懈。他的双鬓眼看着一天一天地白了起来!你选择我,完全是一个错误!我是那么的任性,那么的无知,那么的不可理喻,难为柯将军了!就是这样一群好人,难道你就这般忍心看着他们即将葬身在橡树湾吗?你听呀,熄军的马蹄声!你听呀,那个杀人不眨眼、诡计多端的魔王熄,在大火的那一边正在嘲笑呢!你以为他嘲笑的就是我茫、茫军将士们?不,他也在嘲笑你!快点儿告诉我吧,快点

  儿!如果见死不救、不再希望我们继续前进、就让这个世界没有尽头地黑暗下去,也请告诉我!我不怕死!再说了,我也不会死。别忘了,我是一个放羊的孩子!我可以走悬崖峭壁、走连兔子都走不过去的路!可是他们不一样,他们已无路可走!……

  茫想起已经过去了的征战岁月。想起了一个又一个残酷而悲壮的战争场景:一座大城,一连几天的战斗,只剩下城头几个士兵还在与敌人的残部厮杀,冷月荒城,只有破损的兵器相击时,发出单调的声音,等茫军大部队赶到时,已是一座死城,街上、城头、城下,到处是战死的茫军将士。在荒漠,一支茫军为保护后方走向安全地带,与几倍于他们的熄军厮杀,从白天厮杀到夜晚,又从夜晚厮杀到第二天凌晨,等后方已经进入安全地带,这支茫军除了一个年轻的士兵还活着,其余将士已全部阵亡。

  茫率大军赶到时,就见那个年轻士兵从血泊中挣扎起来,望着湛蓝的天空对茫说道:“大王,今天的太阳怎么这样亮啊!”说完便死去了。茫永远记着那张面孔——那还是一个孩子的面孔!冬季,白茫茫的雪原,一支茫军与一支熄军相遇,既无山包,又无大树,就是一片空空的、没有任何物体可以掩护的雪原,从早厮杀到晚,最后,一大片雪都被热血融化了,露出了埋在雪下的头年荒草,那荒草在寒风中摇曳,仿佛在对刚刚赶到的茫军诉说着什么……

  大王书沉默着。一本书的沉默。

  沉重的疲倦终于将茫击倒,他在大王书旁睡着了。

  大约是拂晓时分,茫放在大王书上面的胳膊感到了一阵火烤一般的热,一惊,醒了。他侧过身来,用手摸了摸大王书,觉得大王书有点儿烫手,又是一惊,坐了起来。借着从窗外流进的曙色,他看到大王书在颤动,上面的几十页纸在不住地掀动,仿佛书的中间有股热气在不住地升腾,要将压住它的纸顶起、掀翻。

  茫揉了揉眼睛,双膝跪在榻上,出神地望着。这时,他看到,有红光从撑开的缝隙处水一般溢了出来。他立即想到了火,心里一阵惊恐,伸手将大王书打开了:

  纸上竟有一团火!

  一团酒红色的火,在一页纸的中心偏上的地方,跳动着火苗,那火苗像蛇芯一般吐出,并卷动着。

  似乎还有火的声音。

  茫首先想到的是火要把大王书烧坏,情急之下,一巴掌拍在了那团火上。他立即有一种灼伤的感觉。火没有被他扑灭,却从他的手指缝里又漫溢了出来。他立即将手拿开,并下意识地看了看手:发红了,但却并没有被烧伤。他一边用嘴向疼痛的手掌吹气,一边望着大王书:火又恢复成原先的那副形态,继续燃烧。

  茫还是担心大王书会被烧坏,他转动着目光,想寻找到一样可以灭火的东西。他看到了侍从为他晨起而备下的一盆洗脸水,便跳下榻来。然而,当他端起水盆要跑回来时,却又将水盆放下了:若是这样,大王书岂不是泡汤了!他只好又去另寻其他可以灭火的东西。这时,他看到一块盾牌,立即将它抓到手上:他要将盾牌扣在那团火上!

  拿着盾牌,他返身跑了回来。然而,他看到的情形却是:那团火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仔细端详大王书,却见它完好如初,那团火去后,竟了无痕迹!

  他长舒了一口气,盾牌从他手中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