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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出了门,觉得太阳特别明亮,大概一百年里也没有过这样的好太阳。风吹在脸上也特别叫人惬意,像小妹用她的小手摸我脸蛋儿。路上的行人也显得特别可爱,一个个笑模笑样的,让人真想跟他们一个个握手。一个老头“嗵”地摔倒了,我立即跑上去把他扶起来,尽管他喷了我一脸酒气,知道他跟爸爸一样是个酒鬼,但心里因为做了件好事,很快乐。人一高兴,就乐于做点儿好事。我吹着清脆悦耳的口哨,屁颠屁颠地走向大木桥。

  她来了,穿一条粉红色的裤子,裤管短得直到膝盖那儿,上身穿一件我们男孩穿的洁白的圆口汗衫。她很精神,沾一点我们男孩子的气质。

  我们沿着河岸往前走,到了一块河滩,我们坐下了。我倚在一棵老树上,她把脚伸到清澈的河水里。我弹,她唱。她的嗓子绝了,声音纯而又纯。有时,她又故意发一点儿“

  沙沙”声。河上有风,河水漫上来,淹没了她的小腿。风吹着她柔韧的黑发,她不时用手把头发拢一拢。天又蓝又干净,像用河里的水洗了一百遍。远处水面上,有几个人在玩舢板,帆是蓝色的、白色的和金红色的。她有时仰望着天空飞过的几只白鸽,有时注视着翅膀似的远帆,有时侧过脸来望着我。她的歌声绝对能使人感动。我弹得极认真,极动情。我有时把头往后仰去,闭起双眼,有时把头低下,像要吻吉他的弦子。我的手灵巧极了,一会儿轻勾几下清音,一会儿接二连三地打击弦子,吉他发出暴雨一样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一个神秘的小精灵在我弦上跳动。我觉得我的感情用得全是地方。真棒!她唱出眼泪,我弹出泪花。

  我们两个,一对傻子。

  累了,我们默默地坐着,凝眸远方。

  等缓过劲来,我们又弹又唱。音乐这种东西,跟喝老酒差不多。越玩越醉。照这么一个道理想起来,我爸宁掉脑袋,也不肯松开酒瓶,情本可原。音乐把我们弄得迷迷糊糊、傻里傻气的。

  以后,几乎每个星期天我们都见面,不为别的,她是喜欢我的吉他,我是喜欢她的歌声。

  交往的时间长了,我们无话不说。她根本不像个女孩儿,玩疯了,胆比天大,没什么不敢的。河边公园里有匹大白马,是照相的兜揽生意用的。我不敢骑,她却敢骑。我坐在阴凉的草地上,她戴着一顶紫色的草帽,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衣服,骑在大白马上,挺着胸脯在草地上走。我便弹起吉他。神了,那马像是懂音乐似的,照着我弹的节奏走。先是慢慢的,像春天的轻风一样,后来渐渐地快起来,到了最后,竟像山洪暴发般地狂奔起来。她快活极了,倾着身子,不时地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那马真孙子,屁股猛一颠,把她摔在长满青草的土坡上。我迅捷地跑过去,只见她一手撑着地,一手掐着腰,弯曲着眉头,在笑着哭鼻子。我往地上一躺,继续弹吉他。过了一会儿,她又唱起来。

  等玩够了我独自一人往家走时,忽然间觉得很无聊。

  除了星期天,我们有时也见面,一看时间不够了,我便用自行车驮着她,送她去学校。她们学校那群男孩子见了我们,就交头接耳地不知胡说什么,还不时朝我古怪地笑笑或做一个怪动作。这帮下流坯,只要看见一个男孩跟一个女孩待一起,就一定要瞎嚼舌头。不要脸!是谁的规矩,男孩和女孩就不能做好朋友?难道男孩和女孩喜欢常在一起,就一定是在干什么吗?我也朝他们笑笑,心里却咬牙:娘的,我踢你们肚子!

  她大方得吓人,一点儿不在乎他们,朝我摇摇手:“再见!”

  她的大方反而使下流坯们不好意思了。

  “酒鬼”——我爸臭名远扬不是一条街,而是两条街,因为我们家住在三角地——两条街的汇合点上,站在门口往前看,两条斜街正好形成一个喇叭形。我家的丑闻通过这个大喇叭,全世界都知道了。

  说实在的,活在这种破家庭,也够倒霉的。别看我牛气哄哄的,心里却自卑得要命。一走上大街,总觉得人们用蔑视的目光瞧我,瞧得我头发根发凉,脑袋上像压了块大石头抬不起来。我长得实际上挺帅气的,一百个人里难挑出一个,但却时常自惭形秽,觉得自己猥琐不堪。心里这样觉得,外表上就越显得傲气十足,并有跟所有人为敌的坏情绪。

  自从认识了丹妞,我老有一种担心——担心她总有一天要听到我们家的丑闻。她家是不久前刚搬来的,时间长了,不知道才怪。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瞧不起我的。那就太糟了。我喜欢跟她在一起。说实在的,她长得挺丑的,鼻翼毫无理由地飞着,眼睛还微微有点吊。可我也真孙子,心里却老惦记着跟她一起到河滩上弹吉他唱歌去。一弹起来就不要命,恨不能弹它三天三夜,把全世界的人都弹得像喝了酒似的醉过去,一觉睡着了一百年起不来。

  这天,我送丹妞去学校,前面路上围了一群人,不知看什么热闹。丹妞爱看热闹,也不跟我招呼一声,就跳下车。我只好随着她,把车推到一边,然后走过去。我一看,差点儿要一头撞死在树上,我爸喝醉了,像只面袋子横躺在马路中间。他倒是满面红光,像个大人物!他的眼角上是眼屎糊糊,衣服上是油迹和泥土。一根里裤的带子像小肠露在外面。衣角掀着,露出让人难堪的白嫩的肚皮。只有一只脚上有鞋,另一只鞋不知丢在何处了。他很有派头地躺着,那样子像是在说:这路是我的。

  见他睡得香喷喷的无忧无虑的样子,我真想踹他。

  四五个小屁孩子围着他,像看天外来客似的。有的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耳朵,有的用脚拨弄他的手。有一个可恶的小子,竟用一根小树枝去挠他的鼻孔。他们又一起围着他,像小疯子,又跳又叫:“酒鬼!酒鬼!”还拍巴掌,这巴掌像拍击在我心上。我推开人群,向他们大喝一声:

  “滚蛋!”

  这一声把那四个小屁孩吓得屁滚尿流。他们用小耗子一样胆怯的目光看着我,像蚂蝗缩成一团,当时我那凶样子,一定让他们觉得我刚刚吃了人,还想再吃人,其中一个不要脸的竟“哇”的一声号啕开了。

  “滚蛋!”我抡起了拳头。

  他们几个赶紧滚蛋了。

  我斜着眼看了看我爸,便弯下腰来,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朝马路边拖去。一个好心人要过来帮忙,我又是一声吼:

  “滚蛋!”

  他尴尬地笑了笑,也就滚蛋了。

  我把我爸拖到了路边,见其他人还在快活地(像等了一百年似的)围观,再一声吼:

  “你们都滚蛋!”

  于是,他们叽叽咕咕地都滚蛋了。

  我扶着路边一棵大树,气喘吁吁,眼睛里含着泪,也不知道是恨还是伤心。

  “你认识这个人吗?”丹妞走上来问。

  我摇摇头。

  她把手交叉着放在胸前,侧脸看着我爸。

  “你自己去上学吧。”我说。

  她站着不动。

  我生气了:“你也要我叫你滚蛋吗?”

  她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我。但随即却往高尚处理解我,低下头说:“我知道,你讨厌有人幸灾乐祸,更讨厌有人侮辱这么一个人。也许这个人很不幸呢。”

  胡说八道!但我心里却真的起了一种高尚的情绪,还冷静地向她显示了这种情绪。我弯下腰,给这个躺在地上的“陌生的”、“不幸的”人理整齐了衣服,拂去了他身上的灰尘,转而对她说:

  “你上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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