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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她看了一下表,点点头。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望着我。我看见她的目光十分温柔、美丽。

  “走吧。我一人守着他。”我不由自主地玩弄着那种虚幻的高尚的情感,也玩弄着她真诚的好感。我像电影里那些道德高尚的英俊的男子汉一样,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了这句话,并给了她一个真正男子汉式的点头。

  她走了。

  我守着我爸。他的脸在摔倒时碰破了,渗出的血已结成紫黑色的痂。他的眉宇间似乎郁结着深刻的忧伤和痛苦。我忽然有点儿可怜起他来,泪水把眼前的一切弄得糊里糊涂的,我一直守候到他醒来,然后搀扶着他回到家里。

  丹妞再见到我时,老用眼睛长时间看我,那目光很不对头,羞得我脸一阵阵发烧。她变得比以前安静、柔和、含情脉脉。那种男孩子气息消退了,变成了一个纯真的小姑娘。

  我弹她唱,但那声音里含着过去没有的情绪。

  我忽然觉得我这个人挺卑鄙的,像是偷了她什么东西一般。但,啪!我把那种思想打了回去:有什么了不起,反正就这么回事儿!孙子就孙子,不在乎!

  我俩到河上划船去,河岸边,柳丝飘飘摇摇,水面上涌起一层层微波,我弹她唱。任风把船吹向远方。后来,我不弹,她也不唱,我倚在船尾,她则坐在船头,默默地朝前远望。我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整个世界。

  那天夜里,我躺在月光下的草地上,等露水把头发打湿了才回家。

  好景不长。

  一天,我独自一人走在一个小巷里,后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掉头一看,是我三弟在狼狈逃跑。他见了我,就像见了救星:“哥……哥……”

  “你怎么了?”

  “一个女的……女的在追我……”

  “为什么追你?”

  他结结巴巴。

  我猜他是干了什么坏事,挥起手掌,掴了他一个耳光。

  他捂着嘴巴哭了。

  我再一看他,只见他的裤子像两面致哀的降半旗,快要跑掉了,额上净是汗珠,眼睛里含着惶恐。这种人真没劲,既然做了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别怕。说实在的,作为一个小偷,我也瞧不起他。不过,毕竟是我弟弟,得救他一下。我把他拉到我身后保护起来。当我转身朝他跑来的方向望去时,我简直不想活了。追三弟的是丹妞!

  “抓住他!”丹妞叫着。

  “跑!”我对三弟说。

  真孙子,他赖着不跑,反而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我真想掐他。

  “他偷我的钱包!”丹妞朝我叫着。

  三弟浑身乱颤,一个劲地叫:“哥哥,哥哥……”

  我真的掐了他一下,他却更大声喊起来:“哥哥!……”

  她一下站住了,望着我。

  我挑战性地望着她:是的,他是我弟弟!

  小巷里长久沉默着。

  她低下头去。

  我把三弟猛然摔倒在地上,接着便用脚去踢他。

  她跑上来,把我推开了,又从地上把我三弟扶起来,然后转身走了。

  以后,我们还是经常见面,但只字不提小巷里所发生的事。

  终于有一天,她知道了三角地人家的一切。她高傲地、轻蔑地望着我,然后点头,平静地说了一声:“谢谢你的吉他。”走了,一直没有回头。

  我的吉他掉在地上。当她走出去十米远的时候,我大叫起来:“是的,我爸是个酒鬼,我妈是个赌徒,我弟是个小偷,我,又是一个骗子!”我靠在一棵大树上,失魂落魄。

  我真想放一把火把这房子烧了。我想离开这个家,一百年也不回来。

  真没劲。人干吗偏要活着?吃饭、睡觉、拉屎,拉屎、睡觉、吃饭,循环往复,到底有什么劲?眼前的一切,死气沉沉,像是沉到了水底一百年刚打捞上来一样。什么事情也提不起我的兴趣。我光着上身,穿一条厚长裤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光板床上,眼睛呆呆地望着破旧的屋顶。我想我八成已经死了。我要和爸爸一样去喝酒,喝得像个死人,然后也像面袋子一样倒在路中间让人用小棍捅。我还想像妈妈一样去赌钱,把眼珠赌得布满血丝、凸出眼窝。没劲,人活着,没劲!

  我不想吃饭,把身体饿得像条在野外游荡、无家可归的瘦狗。我的肚皮像泄了气的皮球,陷了下去,而肋骨像鱼刺一样,一根根清晰可见。

  我倚在墙上,抱着吉他,把发软的脖子弯着,净弹一些哀伤的曲子。有几回,我也想快活一下,振作一下,选弹了几首轻松欢快的曲子,可也真孙子,这些往日一弹就觉得整个身体像柳絮一样飘起来的曲子,现在变得阴沉沉的叫人心里难受。

  我老觉得自己可能在人家眼睛里已是一条丑陋的癞皮狗了。

  大弟、二弟、三弟、小妹,都用眼睛偷偷地瞟我。他们一个个变得十分小心,说话不敢大声,走路像猫一般轻。看得出,他们挺怜悯我。但对他们,我比以往更像一个暴君。

  在惩治人这一点上,一百个人的智慧加在一起,也不一定比得上我。

  不知为一件什么事,我被惹怒了(我纯粹蛮横无理),双手叉在腰间,对大弟说,“你把后院那堆石头,从左边搬到右边,再从右边搬到左边,来回五十三次!”

  大弟梗着脖子。

  “想不干?!”

  大弟一扭头,走了。

  “哥,我干什么?”二弟又嬉皮笑脸地来了,像是等待我的惩罚已等了整整一百年了。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特别想治一治这滑头小子。“你给我站在院墙上。是站着,不准坐下。站半天,不准掉下来!”

  二弟傻了,又给我装孙子,显出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不吃这一套,对大弟:“你看着他!”怕大弟不服从命令,我又对二弟:“你呢,站在院墙上给他数着,来回五十三次!”

  互相监视,这主意简直太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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