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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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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鼾声处处,但谁也不能将鼾声一直无忧无虑地打下去。 就在茫和柯打算放弃眺望、回军帐睡觉时,白狗开始发出声音。这声音起先很低,像是来自地心。后来,便逐渐大了起来。这声音给了茫和柯一种感觉:它会无休止地大起来。 果然,白狗的吠声越来越大,从它张开的嘴巴中锋利地飞出,直飞那轮明月。 声音到了高处,茫和柯觉得心脏如窗纸在冬夜的大风中不住地颤动着。再看那轮月亮,不知是风,还是吠声,似乎也在颤动,像一只白瓷盘在清水中晃悠。 鼾声全部停止了。众将士从未听过如此的吠声,心慌慌地跳动着,再也无法入眠。 白狗似乎看到了月亮的颤动,情绪渐渐亢奋,声调更加向高处一路升去。 远远近近的树林,头年的老叶和初春时刚展开的新叶,一起在吠声中颤动,发出金属一般的摩擦之音。 白狗显然陶醉在它的吠声中。渐渐地,它将它单调的吠声变成了它的歌唱。后来,茫军将士们从一些猎人们嘴里听到了这样的话:“那狗会唱歌!”它的声音不再一味地向高,而是有升有降, 有高有低,有快有慢,有轻有重,竟然抑扬顿挫、千回百折。那声音的升降、高低、快慢、轻重,似乎变化万千,让人无从掌握。唱到高处时,你以为马上就要向低处滑落,却偏偏不似你所想的,而是越唱越高,高到你猜不着它到了哪样的高处。而唱到低处时,你以为马上就要转向高处了,却又偏偏一路地走低,低到近乎于无声,但你分明觉得它依然在唱。后来,茫军将士们从一些猎人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那狗就爱半夜对着月亮吼唱!” 白狗的吼唱,让茫和柯觉得心空空的。 “大王,天不早了,您该睡去了。” 茫依然望着山头。他觉得那狗很大,个头如熊,心里感到一阵发虚,双腿竟一时有点发软。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进攻?”茫问。 “大王的意思呢?” “反正得进攻。我们谁也无法说得清楚这条狗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狗,只有进攻之后才能知道。” “将军们也都是这样想的。拖延下去,毫无意义。” “明天就进攻,怎样?” 柯说:“迟早,结果是一样的。就明天!” “明天!” “明天!”茫说完,看了一眼那只依然还在对着月亮吼唱的白狗,掉头走向他的军帐…… 进攻前,关于那条白狗的传闻,已从四面八方来到了茫军的军营—— 那狗神秘莫测。事实上,谁也没有在近距离观察过它——谁也无法靠近,早在你离它还很远的时候,它便起了疑心,而疑心一起,它便张开大嘴,开始吠叫,你便觉得有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动着你,使你站立不稳。此时,你若顽强地继续前进,它便会提高声音,于是你的心房就开始无缘无故地震颤,脸色顿时苍白,虚汗直流。你便觉得两腿发软,赶紧连滚带爬地逃向远处。也有勇敢者不服气,一鼓作气冲它而去,最后,都被它杀死在半山坡。武器是它特有的:声音。像箭,像刀,被击中者,忽地口喷鲜血,踉跄几步,仆地而亡,惨不忍睹。 春天,漫山遍野的鲜花。白狗先是任由鲜花在春风里怒放,等花开放到了高潮,它便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气里,趴在地上,将自己的嘴巴调至与花朵差不多的高度,便开始扁起肚皮吠叫起来。声音渐大,也渐锋利,那声如有光,黑色的光,像锋利的刀片横切而去,只见花朵齐刷刷地被从茎上切割下来,纷纷坠地,片刻工夫,满山遍野的花朵便全都被切割下来,那山犹如头颅被剃刀仔细剃了一遍。看花千朵万朵的滚落在地,它的吠声里便充满了极大的快乐。猎人们说,那时刻,仿佛看见这白如堆雪的畜生在笑。 有时,它会面对远处的山梁狂吠,声音越过峡谷,撞击着岩石,于是就见石裂,碎石如雨,滚滚而下。 银山周围,除了草木,已再无任何生命。豺狼、野狗、野兔、土拨鼠,甚至是甲壳虫,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若天空有鸟飞过,只要白狗愿意,冲天空大声吠叫,便可见飞得好好的鸟“扑通扑通”地跌落了下来。银山,其实早已是一座生命绝迹的山。 茫军将士是在战战兢兢的状态下开始向山头进攻的。表面上,虽然一个个显出很不在乎的样子,实际上,心像没有底的空桶一般,不时地有凉气唰唰而过。明明是一个太阳明晃晃的暖和天气,可一个个就是觉得四周寒气滚滚,侵人肌肤。 茫感觉到了他的将士们此时所具有的犹疑甚至胆怯的状态,心里非常恼火,但又无从发作,只是绷着面孔,坐在马上。得了柯的命令,几十个强悍的卫兵,骑着剽悍的战马,前前后后地围绕着茫。柯的话,一句句他们都牢记在心:“你们的王,是个年轻的王,难免逞强好胜,难免冲动,甚至难免鲁莽,你们的任务是严密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旦见到他不顾一切要冲向山头时,便要毫不犹豫地加以阻拦!” 茫一开始就意识到了柯的安排,心里很不痛快。他现在已越来越不习惯柯对他制约了。他有时甚至会有一种压抑感。他冷冷地看着那些卫兵,然而那些卫兵却一个个毫无表情地挺着胸脯坐在马背上,对他的目光竟然毫无反应。这便使他更加的窝火。加上他所看到的千百双犹疑不定的目光,心底里便犹如有暗火在胸腔里闷烧着难受。他很想大声咆哮,甚至想用剑猛地敲打士兵的头盔。然而,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有骑在马上,看着将士们缓慢地向山头爬行。 白狗趴在那只口袋旁,它的眼睛被脸上的长毛几乎覆盖了。它就那样趴着,半眯着眼睛,看着漫山遍野的茫军将士。它有点儿困惑: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他们究竟要干什么?它心中似乎有点儿兴奋:这些年,还从未见到过这么多人呢!它甚至对他们都没有丝毫的敌意。它感到心在欢快地跳着:这座山,没有一丝活气,已太久了!而现在忽地,一下子竟然涌现出这么多的生命! 浓浓的、热腾腾的生命气息,正从山坡向上滚滚而来。它用鼻子嗅着,热血便开始在血管中有力地鼓动,心头有浪花在跳跃。许久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在死一般沉寂的日子里,当它实在无法忍受那无边无际的荒漠时,它能做的,就是每天夜晚望着星空高歌,或是面对远处的山头狂吠,看乱石滚滚而下,或是将吼声变成利刃,去削割花朵的喉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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